苏念站在台子前面,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按的时候,没有命途的人,用名字代替。
第六号有名字。
可第六号的名字他自己都忘了。
第六号忘到话那一步了。
忘的顺序是先忘脸,再忘名字,最后是话。
第六号连话都快没了,他的名字早没了。
第六号没有命途,也没有名字。
那他按下去,用什么代替。
苏念站在那儿,脑子里过了一遍台子上那行字。
若勘误员本人无命途,则以其人之名代之。
没有命途,用名字代替。
那没有名字呢。
"大人。"
"嗯。"
"没有名字的人按下去,"苏念说,"会怎么样。"
那维莱特看着台子。
"我不知道。"他说,"台上没写。"
苏念站在那儿,手指抠着台子的边。
然后她想到了周迟。
周迟没有名字。
"周迟"这两个字是她三年前随口给的。
周迟改了三十六条,没用笔,是用手改的。
用手改的,织机不记账。
"大人。"
"周迟改那三十六条,"苏念说,"用的是手。"
"是。"
"用手改的织机不认,"苏念说,"不认就没有账。"
"是。"
"那周迟在织机上,"她说,"是零。"
"他没有额度,"她说,"他也没有名字。他在织机上什么都不是。"
台子上写着,若勘误员本人无命途,则以其人之名代之。
周迟没有命途,也没有名字。
那他按下去,什么都不用代。
"大人。"
他出声应了。
"姜临等的不是第六号。"苏念说,"是周迟。"
苏念站在那儿,手指抠着台子。
"周迟是空的,"她说,"他比第六号还空。第六号起码有个编号。周迟连编号都不是他自己的。"
"是。"
"第三号的册子是他的,"她说,"可那个三是织星会给的编号,不是他的名字。"
她想起周迟说的一句话。
周迟说:我今天早上想不起来我姓什么了。
"大人。"
他望着她,等她开口。
"周迟为什么会开始忘。"苏念说。
"他改那三十六条是用手改的,"她说,"织机不认,不该有代价。"
"是。"
"那他为什么会忘。"苏念说。
"因为他替你背了那一笔。"他说。
"第一百二十七条。"她说。
周迟替她背了。
背了,那一笔就记在他头上。
"他替我背了,"她说,"所以他满了。"
"是。"
"满了就开始忘。"她说,"所以他从那天就开始忘了。"
她一直以为周迟是最近才开始忘的。
现在她知道了: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忘了。
他忘了三年。
苏念站在那儿,手指抠着台子,抠得指甲都疼了。
"大人。"她说。
他把视线落到她身上。
"我要去找他。"苏念说。
"往哪找。"
苏念站在那儿,抬起头,往洞的深处看。
那人趴在水里,脸朝下。
是周迟。
"周迟。"她说。
周迟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周迟,你听我说话。"
"我叫什么。"她说。
周迟说了两个字。
"周迟。"她说,"你还记得。"
周迟靠在她身上,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别让我按。
"我不让你按。"她说。
周迟靠在她身上。
"姜临说,"他说,"我按下去了,你就不用按了。"
"那你也别按。"
"我按不按,"他说,"不是我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
"你。"他说。
"我?"
周迟点了点头。
怀里是那本册子。
苏念把册子拿出来。
周迟看着册子。
"第一百二十七条,"他说,"执笔者那一栏,底下压着的是你的名字。"
"是。"
"你把那一笔划了,"他说,"写我的名字,就还是我的。"
"那我要是不划呢。"
"那就是你的。"他说,"是你的,按的时候就是你去。"
那一笔的执笔者是谁,谁就要按。
底下压着的是她的名字。
周迟一直替她压着。
"我不划。"她说。
他望着她。
"你不划,你就要去。"
"我去就我去。"她说。
周迟望着她,半天没动。
"大人。"她说。
洞里只有她一个人。
苏念抱着周迟,坐在水里,往四周看。
"大人。"
苏念坐在那儿,手指压着册子封面。
她喊第三遍。
"大人。"
洞里只剩水声。
然后有一个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他沉了一下。
苏念坐在那儿,抱着周迟,等了一会儿。
"你去哪了。"她说。
"我去看了那条通道。"他说,"那边还有一条路。"
"通到哪。"
"通到台子后面。"他说。
苏念坐在那儿,把周迟放下来,靠在石头上。
她站起来。
"带我去。"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