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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不见

八仙过海:雪落棋心

雪崖上的风,似乎比方才更烈了几分。

海眼虽已合拢,那噬魂香妖也被沈雪辞以“雪梅问心香”阵逼退,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青黛顾不得擦拭额角的冷汗,几步冲到沈雪辞身侧,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姑娘!”青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慌,手指迅速搭上沈雪辞的脉门,随即脸色骤变,“您的心脉……怎么乱了?”

沈雪辞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却因刚才强行催动本命雪印而透着一抹诡异的殷红。她轻轻推开青黛的手,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个立在棋盘对面的男人。

谢临渊。

十年未见,他比记忆中更瘦削了些,那身青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随时会被这东海的狂风吹散。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藏着让人看不透的寒渊。

“心脉无碍,只是刚才那局棋,费了些心神。”沈雪辞淡淡说道,声音清冷,听不出半分痛楚。

她抬起手,指尖拈起一枚刚才未落下的白子,在掌心轻轻摩挲。那枚棋子冰凉刺骨,却不及眼前人心冷。

“海眼已封,谢剑君还不走,是打算留下来喝杯茶吗?”

谢临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目光扫过沈雪辞苍白的脸,视线在她袖口那处被剑气划破的裂口上停留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海眼虽封,余震未平。”谢临渊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此处不宜久留,你带青黛回雪庐,莫要再出来。”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欲走。

那背影决绝,仿佛刚才在海眼中拼死相搏的人不是他,仿佛刚才在棋盘前与她对峙的人也不是他。

“站住。”

沈雪辞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谢临渊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我让你站住。”沈雪辞一步步走到他身后,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谢临渊,你当我是什么?三岁稚童,还是那棋盘上任你摆布的棋子?”

谢临渊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

风雪在他眉宇间凝结成霜,他看着沈雪辞,眼底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痛色,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雪辞,莫要任性。”

“任性?”沈雪辞气极反笑,她上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十年前,你不告而别,说是去寻剑道极致;五年前,八仙传讯你不回,说是闭关悟道;如今海眼异动,你突然出现,一剑封海,伤我衣袖,乱我棋局,现在又要走?”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临渊的手腕。

触手之处,滚烫得惊人。

沈雪辞瞳孔微缩。

那不是常人的体温,那是灵力在体内狂暴冲撞、几欲焚身的热度。

“你……”她指尖微颤,灵力顺着指尖探入他体内,却在触碰到他经脉的瞬间,被一股霸道的力量狠狠弹开。

谢临渊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却反手扣住了沈雪辞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却又在下一秒刻意卸去了大半力气。

“别探。”他低喝一声,语气严厉,“沈雪辞,收起你的好奇心。”

“你体内有天罚印!”沈雪辞死死盯着他,声音发颤,“谢临渊,你到底做了什么?天罚印为何会重到这个地步?你是在镇海眼,还是在拿自己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青黛在一旁听得惊心动魄,忍不住插嘴道:“谢剑君,我家姑娘是为了救你才动了本命雪印,如今心脉受损,你怎能如此……”

“青黛,闭嘴。”谢临渊冷冷打断,目光如刀般扫向青黛。

青黛被那眼神一刺,竟觉得如坠冰窟,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那是真正杀过无数妖魔、见过尸山血海的眼神,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雪辞却不怕。

她反手握住谢临渊的手,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过去,试图压制他体内那股躁动的天罚之力。

“我不走。”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除非你告诉我,这十年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何要背负天罚。”

谢临渊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像雪夜里的星辰,倔强得让人心疼。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多想告诉她,他这十年是在地狱里爬行的恶鬼。他多想告诉她,每一次天罚发作,他痛得想死的时候,脑海里都是她在雪崖上煮茶的身影。他多想告诉她,他之所以不解释,是因为他身上的天罚与她命格相冲,只要他靠近她一步,她身上的“雪劫”就会加重一分。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不能说。

一旦说了,她便会不顾一切地与他共担天罚。

那是他绝对不允许的。

“沈雪辞。”

谢临渊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凉薄。

“你以为,我还在乎你吗?”

沈雪辞身子一僵。

谢临渊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拂去什么脏东西。

“十年前我不告而别,是因为我厌倦了蓬莱的勾心斗角,厌倦了你们这些所谓的仙子清高的嘴脸。我追求剑道,自然要斩断尘缘。至于你……”

他目光轻蔑地扫过沈雪辞的脸。

“不过是我年少时的一场妄念罢了。如今看来,你也并无特别之处。”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雪崖上骤然响起。

青黛吓得捂住了嘴。

沈雪辞的手僵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

她打了他。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打人。

谢临渊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苍白的脸上迅速浮起五道红指印。

他没有动,也没有怒,只是缓缓转过头,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打得好。”他淡淡道,“这一巴掌,算是我还你的。”

沈雪辞的手在颤抖。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觉得无比陌生。

这就是她等了十年的人?

这就是那个曾经在桃花树下教她下棋,说会护她一世的谢临渊?

“好,很好。”沈雪辞忽然笑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谢临渊,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你若再敢踏入雪庐半步,休怪我手中无眼!”

谢临渊看着她,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

但他面上依旧冷漠如冰。

“求之不得。”

他转过身,长袖一挥,身形化作一道青虹,瞬间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只留下那柄悬在身后的长剑,在离去前发出了一声悲鸣般的剑啸。

“姑娘……”青黛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着沈雪辞苍白的侧脸,心疼得不知说什么好。

沈雪辞站在风雪中,久久未动。

直到谢临渊的气息彻底消失,她才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姑娘!”青黛连忙扶住她。

沈雪辞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

“回雪庐。”她声音冷得像冰渣,“给我备茶。”

“备……备什么茶?”青黛小心翼翼地问。

“苦丁。”沈雪辞闭了闭眼,“要最苦的那种。”

……

雪庐内,地龙烧得正旺,暖香浮动。

沈雪辞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

茶汤呈深褐色,散发着浓郁的苦涩气息。

青黛在一旁替她煎药,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自家姑娘。

沈雪辞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她端着茶盏,却并不喝,只是盯着那浮沉的茶叶出神。

“青黛。”

“奴婢在。”

“刚才谢临渊走的时候,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青黛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味道?除了海眼的腥气,好像……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是血腥味。”沈雪辞摇了摇头,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是‘腐骨香’的味道。”

“腐骨香?”青黛大惊失色,“那不是魔界用来炼制尸傀的毒香吗?怎么会在他身上?”

沈雪辞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幽深。

刚才她抓住谢临渊手腕的那一刻,虽然被他强行弹开,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气息。

那是长期浸泡在魔气中才会沾染上的味道。

而且,他的脉搏虽然狂乱,但跳动的频率却有着一种诡异的规律,就像是……有人在操控他的心跳。

“他不是厌倦了蓬莱。”沈雪辞低声喃喃,“他是回不来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青黛神色一凛,手中银针瞬间扣在指间,身形一闪便掠至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谁?!”

窗外空无一人。

只有漫天飞雪,和窗台上放着的一只精致的白玉瓶。

青黛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玉瓶,转身递给沈雪辞。

“姑娘,没人,只有这个。”

沈雪辞接过玉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倒出一粒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这是‘回春丹’,而且是蓬莱秘制的极品回春丹,一颗便价值千金。”

青黛瞪大了眼睛:“这是谢剑君留下的?他刚才不是还说那些混账话吗?怎么又偷偷送药来?”

沈雪辞看着掌心那粒晶莹剔透的药丸,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不是偷偷送来的。”

沈雪辞将药丸重新放回瓶中,紧紧握住。

“他是怕我死了,没人替他下完那盘棋。”

“那盘棋?”青黛不解,“姑娘,刚才那盘棋不是还没下完吗?黑白子都乱了。”

沈雪辞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八仙归位图前。

“不,棋局已经开始了。”

她看着图上那个代表谢临渊的黑子,此时正孤零零地悬在死门之上。

“他以为他能一个人扛下所有,以为把我推开就是对我好。”沈雪辞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但他忘了,我沈雪辞最擅长的,就是破局。”

“青黛。”

“奴婢在。”

“传信给蓬莱本宗,就说……我沈雪辞,要重开‘问心台’。”

青黛手一抖,差点拿不住药瓶:“姑娘,问心台是八仙议事之地,非大事不开。而且……而且柳惊鹊仙子也在蓬莱,她向来与您不睦,若是去了……”

“就是要她去。”

沈雪辞转过身,眸光如雪,清冷而锐利。

“谢临渊身上有魔气,又有天罚印,此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我要查清楚,这十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谁挡我,我便杀谁。”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

青黛看着自家姑娘,忽然觉得,那个温婉如雪的姑娘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曾经执掌雪域、令妖魔闻风丧胆的雪棋仙子。

“是,奴婢这就去办。”

青黛领命退下。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雪辞重新坐回软榻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苦丁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一直苦到心里。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谢临渊刚才那个决绝的背影,还有他眼底那抹深藏的痛色。

“谢临渊。”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既说恩断义绝,那我便断了这恩义。”

“但在那之前,我要你亲口告诉我真相。”

窗外,风雪更甚。

而在千里之外的东海深处,一道青影踉跄着跌入冰冷的海水中。

谢临渊跪在海底的礁石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海水。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碎裂的玉佩。

那是当年沈雪辞送给他的定情之物。

刚才那一巴掌,打碎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苦苦维持的伪装。

“雪辞……”

他握着玉佩,指节用力到发白,眼角滑下一滴泪,瞬间融入大海,无迹可寻。

“对不起。”

“但我不能让你死。”

“哪怕……你要恨我一辈子。”

海底暗流涌动,仿佛要将这卑微的深情彻底吞噬。

而在遥远的蓬莱仙岛之上,一场针对这两人的巨大阴谋,正随着风雪的降临,悄然拉开帷幕。1

段评

老师这么好看怎么不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