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沈莲烬跪在地牢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着血水渗入泥土。地牢的铁门冰冷而沉重,里面关着他的父亲——那个曾经一掌能轰碎小山、如今却连一只鸡都杀不死的男人。
“想报仇吗?”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一股灼热的回响。
沈莲烬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碎裂的莲种深处,一缕灰白色的火焰正在跳动,微弱却倔强,像狂风暴雨中唯一不灭的烛火。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
“一个被关了上万年的老家伙。”那声音冷笑,“你可以叫我老莲。”
“老莲?”沈莲烬皱眉,“你在我的莲种里?”
“准确地说,是你碎了的莲种把老子放出来了。”老莲残魂的语气突然变得不耐烦,“小子,你现在没资格问东问西。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的莲种不是碎了,是被老子烧穿的。三年前那道九色光华,烧穿了莲种,也烧开了封印。老子醒了。”
沈莲烬沉默了很久。雨水打在脸上,他几乎睁不开眼。
你能让我变强?他问。
能。
能让我报仇?
能。
代价呢?
老莲残魂笑了。那笑声像两块烧红的铁片摩擦,刺耳而滚烫:“代价就是——每一次变强,你都要用命来换。噬心莲火,每吞噬一朵异火,就会噬心一次。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撑过去,你强一分。撑不过去,灰飞烟灭。”
沈莲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年前能凝聚九色莲华,如今连劈柴都费劲。
好、他说。
你想清楚了?老莲残魂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噬心之痛,比你被沈昭踩在脚下的屈辱痛一百倍。比你父亲废去修为的绝望痛一千倍。比你莲种碎裂的崩溃痛一万倍。”
沈莲烬抬起头,雨水混着泪水从脸颊滑落。他的眼睛很亮。
“我爹为了我,废了他最后一丝莲气。”他一字一句,“我有什么资格怕痛?”
老莲残魂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好。
“那就——开始吧。”
沈莲烬盘膝坐在地牢外的泥地里。
噬心莲火从碎裂的莲种中涌出,先是一缕,然后是一团,最后将他整个人包裹在灰白色的火焰中。
痛。
沈莲烬第一次知道,原来“痛”这个字可以这么具体。
莲火灼穿经脉,像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脚底穿进去,从头顶穿出来。火焰焚烧骨骼,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血肉在火焰中蒸发,又在火焰中重生。皮肤龟裂,鲜血渗出,又被莲火瞬间蒸干。
噬心发作。
心如刀绞——不,比刀绞痛一万倍。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攥住他的心脏,然后一点一点捏碎。沈莲烬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嘶吼声从牙缝里挤出来,像野兽濒死的哀嚎。
撑住!老莲残魂低喝,“这只是第一缕火!你连这都撑不过去,还谈什么报仇?!”
沈莲烬咬牙。咬得太用力,牙齿崩碎了两颗。他尝到了血的味道,混着莲火的灼热,滚烫而腥甜。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沈昭踩着他的头,居高临下地说:“废物就是废物。”
苏浅雪扔下退婚丹,低头说:“我们……不合适。”
苏洛一掌拍碎沈家大门,冷笑:“沈家,不配。”
父亲一掌拍在自己胸口,废去最后一丝修为,说:“谁敢再动我儿一根手指,我沈渊做鬼也不放过他。”
父亲跪倒在地,嘴角鲜血直流。
沈莲烬仰天嘶吼。莲火冲天而起,将雨夜染成灰白色。地牢的铁门在火焰中发红发烫,周围的泥土被烧成焦炭。
啊——!
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也许是在喊父亲的名字,也许是在喊那些践踏过他的人的名字,也许只是在喊——他还活着。
莲种在火焰中碎裂重组。碎裂的九品莲种残渣被莲火融化,重新凝聚成一瓣无色莲。透明的,无色的一瓣莲,像冰晶一样剔透,却燃烧着灰白色的火焰。
莲芽境初期→莲叶境初期。
沈莲烬瘫倒在地,浑身浴血。雨水重新打在他身上,将血迹冲入泥土。他仰面朝天,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第……第一次噬心……”老莲残魂的声音有些疲惫,你撑过来了。
沈莲烬闭着眼,没有说话。
小子,老莲残魂说,“你比我想象的狠。”
沈莲烬睁开眼。雨夜的天幕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感觉自己能看见——看见一条路,从这泥泞的地牢前,一直通往青莲城之外,通往那些他还没去过的地方。
他慢慢坐起身,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还有龟裂的痕迹,但莲气已经重新流动。莲叶境初期——比三年前的莲花境巅峰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至少——
至少能打了,他低声说。
老莲残魂哼了一声:“打谁?你现在连沈昭都打不过。他莲叶境后期,你莲叶境初期。差了三个小境界。”
够了,沈莲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三个小境界,拼一拼,够杀他。”
老莲残魂沉默了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不急。沈莲烬转身,走向家族演武场的方向,先去打碎一块石碑。
什么碑?
沈家的试莲碑。
老莲残魂愣了:“试莲碑?那玩意儿莲台境以下根本打不碎,你一个莲叶境——”
打不打得碎,打了才知道。
沈家演武场。
天刚蒙蒙亮,沈昭正在演武场中央演示莲华绽放。莲叶境后期的莲气凝聚成一朵碧绿的莲花,花瓣层层绽放,散发着凌厉的气息。围观族人连连叫好。
看到了吗?沈昭得意地扫视众人,“这才是沈家年轻一辈的实力。至于某些废物——”
沈昭。
一个声音从演武场门口传来。沈昭转身,看到沈莲烬站在门口。
浑身浴血,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
你还没死?沈昭皱眉。
沈莲烬没有回答。他一步步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在那块三丈高的试莲碑前。石碑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历代沈家强者的名字。最顶端三个字:沈……渊。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沈昭,沈莲烬开口,“你看好了。”
他抬起拳头。
拳头上,灰白色的火焰无声燃起。
“哈哈哈——”沈昭放声大笑,“一个莲叶境初期,想打碎试莲碑?沈莲烬,你是不是昨晚淋雨淋傻了?”
沈莲烬没有理他。
一拳砸下。
轰!
石碑剧烈震颤。一道裂纹从拳头落点蔓延开来。
咔嚓——
裂纹越来越长,越来越深。
轰然碎裂。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三丈高的试莲碑碎成数十块,散落一地。烟尘中,沈莲烬站在原地,拳头上灰白色的火焰缓缓熄灭。
嘶——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可能?莲叶境初期怎么可能轰碎试莲碑?!
那石碑……莲台境都打不碎啊!
这……这是莲叶境?
沈昭瞪大眼睛,脸色惨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莲烬踩在碎石上,看着沈昭。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昭,他说,“我说过,以后会让你跪着捡柴。”
现在——
先让你跪着看。
沈昭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沈莲烬没有看他,转身走出演武场。晨曦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传来沈昭颤抖的声音:“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沈莲烬没有回头。
我是沈莲烬。他说,我爹的儿子。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