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十四章

未竟之海

第二天早上,纪明舟醒得比闹钟早。

他翻了个身,手搭到床的另一侧摸了摸——空的。

纪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被子和枕头叠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李叔来抱走的。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他去洗漱

他愣愣的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不想了。

他换好衣服下楼,纪钰已经在院子里了。小家伙蹲在梧桐树下,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正认真地在地上画着什么。李叔站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

“爸爸!”纪钰抬头看到他,扔了树枝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你看我画的!”

纪明舟蹲下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三个小人,大人和小人手拉着手。

“这是什么?”

“是爸爸,小叔叔,还有我。”纪钰指着三个人,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小人,“这个是宋叔叔。”

纪明舟看着那个小人。纪钰把它画得离另外三个稍微远了一点,但依然在同一个画面里。

纪明舟轻声问纪钰“为什么宋叔叔画得离我们这么远?”

“因为他还没成为我们家里的人呀。”纪钰说得理所当然,“等他变成家里人了,我就画的靠近些。”

纪明舟愣了一下,笑了笑,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别瞎说。”

“我没有瞎说。”纪钰歪着头看他,“李爷爷说,宋叔叔对爸爸很好,是很好很好的人。”

纪明舟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吃早饭去。”

吃过早饭,纪明舟带着纪钰去了纪鸿远的书房。纪鸿远正在打电话,看到他们进来,朝纪明舟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

纪明舟坐下来,纪钰趴在他腿上翻绘本。他一边翻,一边小声嘟囔着什么,像在给自己讲故事。

纪鸿远挂断电话,走过来坐下。

“明远那边,约了下午三点。”他说,“你一个人去?”

“宋寻和我一起。”

纪鸿远点了点头。“也好。宋家那小子做事有分寸。你带着他,明远那边会多一层顾虑。”

他顿了顿,看着纪明舟。“不过舟舟,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

“嗯?”

“明远背后的人,不只是他父亲那一层。”纪鸿远压低了声音,“还有更深的,得需要你自己查。”

纪明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是吗?”纪明舟有些疑惑但继续说道“明白了。”

下午两点半,纪明舟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站在镜子前整理袖扣的时候,手机亮了。

宋寻发来的消息:到了,在门口。

纪明舟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他顿了一下,伸手把衬衫领口重新整理了一下,确认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拿起外套,下楼。

宋寻站在车旁等他,穿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深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沉稳。看到纪明舟走出来,他微微颔首,拉开了后座的门。

纪明舟走过去,没有上车,看了他一眼。

“你坐副驾驶。”宋寻微微挑眉。

“你开车,”纪明舟说,“我路上再看一遍资料。”

“行。”宋寻绕到驾驶座,纪明舟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宋寻发动车子,没有立刻开出去。他侧过看了纪明舟一眼。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纪明舟低头翻资料,没有抬头。

“阿舟。”

纪明舟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宋寻看着他的侧脸,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

“走吧。”

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纪明舟安静地看资料,宋寻专注地开车。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日光从高楼之间漏下来,一段明一段暗地打在纪明舟脸上。

快到的时候,纪明舟合上资料,偏头看了宋寻一眼。

“宋寻。”

“嗯,我在。”

宋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怎么了?太紧张了吗?”

纪明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宋寻沉默了两秒,然后弯了弯嘴角。

“知道了。”他说,“我是你的搭档。公事公办。”

“嗯。”

纪明舟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宋寻紧跟其后。

纪明远订的地方并不是写字楼,而是一间茶室。藏在老城区一条巷子深处,青砖灰瓦,院里有棵桂花树,这个季节叶子还是绿的,但花早谢了。

纪明舟推门进去的时候,纪明远已经坐在里面了。紫砂壶里泡着普洱,茶汤深红,氤氲的热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式开衫,看起来比照片上更随和,像个在大学里教书的先生。

“明舟。”他站起来,笑容温和,“坐。”

纪明舟在他对面坐下。宋寻没有进来,留在外面的车里。这是纪明舟提前交代的——两个人谈事,第三个人在场,有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纪明远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尝尝。”

纪明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回甘很慢,但很沉。

“好茶。”

“喜欢的话待会儿带两饼走。”纪明远也端起自己的杯子,语气像在聊家常,“你这些年在美国,还喝得惯茶吗?”

“喝得惯。习惯了。”

“那就好。”

两个人隔着茶桌坐着,热气从壶嘴里一缕一缕地升起来。窗外偶尔有风吹过,院里的桂花树沙沙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沉默了一会儿,纪明远先开口了。“你约我出来,是想聊什么?”

纪明舟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轻笑着说“随便聊聊。”他说,“毕竟好几年没见了,回来总得认认人。”

纪明远笑了笑。“你这话说得。”

“人都会变。”纪明舟看着他,“明远哥这些年,变了不少。”

“是吗?”纪明远脸上带上了一些不易察觉的警惕。

“听说你现在在公司里管的事不少。”纪明舟请抿了口茶。

“帮鸿远叔分担一些。”纪明远又给他续了茶,“他年纪大了,有些事顾不过来。”

“那是辛苦你了。”纪明舟看着杯中的茶水,声音渐渐冷淡。

“不辛苦。都是一家人。”纪明远说到。

纪明舟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着,让茶汤的温度透过杯壁暖着指尖。

纪明舟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茶汤。茶水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

“明远哥,”他说,“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你说。”

“我回来这几天,翻了集团这几年的账。也看了东城那块地的所有资料。”纪明舟抬起头,目光平静,“那块地是纪氏最值钱的资产之一,父亲攥了十几年没松手。如果有人要动它,得先过股东大会那关。”

纪明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手里现在有的股份会比你多的多。”纪明舟的声音不高不低,“明远哥手里的,加上其他几个股东,够不够跟我拼,你比我清楚。”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纪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明舟,”他说,“你刚回来,很多事情还不了解。有些关系看起来复杂,其实很简单。大家各取所需,把日子过下去,就行了。”

“各取所需。”纪明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那明远哥取的是什么?”

纪明远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杯沿停在唇边,过了两秒,他才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纪明舟。

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依然是温和的。但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像茶汤深处沉着的叶底,看不见,但确实在。

“我取的是,”他一字一顿地说,“纪氏能活下去。”

“靠卖地活下去吗?”纪明舟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

“靠盘活资产活下去。”纪明远纠正他,“东城那块地攥在手里十几年了,开发不了,也变现不了,每年还要往里贴钱。有人愿意出高价接手,这笔账谁都会算。”纪明远画着大饼

“父亲不会同意的。”纪明舟声音听不出什么。

“鸿远叔有他的考量。”纪明远的声音依然很平,“但他毕竟年纪大了,有些决定……”

他顿了顿,“不太跟得上形势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纪明舟耳朵里,很重。

纪明舟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茶汤。

“明远哥,”他说,“我虽然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但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

纪明远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是纪家的儿子。”纪明舟说,“该守的东西,我会守。”

他没有提“哥在呢”。没有提烟花。没有提任何他不可能记得的东西。

他只是说了他能说的话。

纪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靠回椅背里,摘下眼镜,拿布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你变了。”他说。

“四年了,总会变的。”

“是啊。”纪明远把眼镜戴好,目光重新落在纪明舟身上,“总会变的。”

他端起茶壶,给纪明舟的杯子续上茶。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杯底,几乎没有声音。

“今天这茶,”纪明舟说,“喝到这儿吧。”

纪明舟离开时脚步微顿,侧过头“谢谢明远哥的茶。”

“明舟。你父亲有你,”纪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是好事。”

纪明舟没有回头。

“明远哥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说,“只希望那条路,别走岔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在头顶。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露出背面浅浅的绿色。

纪明舟出了巷子,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宋寻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谈得怎么样?”

“还行。”纪明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他听懂了。”

“那就好。”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雨点开始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车窗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纪明舟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响。

很轻,很远。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他皱了皱眉。

“怎么了?”宋寻问。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回去吧。”

车子在雨里穿行,城市被蒙在一层水汽后面,模模糊糊的。纪明舟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那个声音还在,隐隐约约的,像隔着水传过来的。

他听不清。

但心口那个空洞,忽然又空了一下。1

段评

劳斯辛苦啦!今天的内容好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