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岁序轻移,稚子渐知冷暖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缓缓向前流淌。
山间的晨雾、午后的日光、入夜的油灯,循环往复,把万世极乐教的晨昏铺成平淡的模样。伊之助一天天长大,身形慢慢抽长,原先小小的身子,渐渐褪去了幼儿的软糯,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沉静。
每日清晨,他都会坐在庭院的石桌前读书习字。启蒙册子早已翻得边角发皱,认得的汉字越来越多。遇到不懂的字句,便问琴叶,若是母亲也难以解答,便会去往藏书别院,翻找浅显的典籍。
琴叶依旧时常坐在一旁缝补衣物,或是静坐看他读书。她很少走出别院,大多时间守在这一方小院里,只是偶尔会跟着伊之助去往回廊,远远观望教中光景。
教内的信徒来来去去,有人在这里住上数月,也有人待不久便悄然离去。有人慢慢抚平心底的伤痕,也有人始终被过往的苦难纠缠,终日郁郁寡欢。
伊之助时常会在回廊遇见形形色色的人。
有时会碰到一位妇人,终日坐在石阶上,反复念叨逝去的孩子;也会遇见少年,眼底满是麻木,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波澜。他渐渐懂得,苦难有千万种模样,不是来到一处安稳的地方,就能够彻底消散。
童磨也会时常过来别院。
有时是处理完事务顺路探望,有时会带着新的画册、简易的故事书过来。他不会过多干涉伊之助的生活,只是偶尔会和孩子闲谈几句,聊山川风物,聊书中的故事,也会偶尔说起世间众生的悲欢。
他说话永远温和,笑意挂在唇角,可那双斑斓的眼眸深处,始终隔着一层淡漠。他可以平静地诉说人间的伤痛,却很难看见他流露真切的怜悯。
伊之助渐渐也察觉到这份异样。
他喜欢童磨带来的书本,喜欢听他讲远方山河的故事,可心底始终存着一丝距离。他不会像别的信徒那样虔诚跪拜,也不会一味顺从,只是保持着一份孩童独有的清醒观察。
这一日,天气格外晴朗,山间的风带着白莲淡淡的清香。
午后,伊之助读完一卷小故事,便和琴叶说,想要再去藏书别院。琴叶叮嘱他不要走远,便允许他独自过去,侍女会在一旁照看。
穿过悠长回廊,来到藏书别院。院内安静,古木枝叶遮出大片阴凉。
今日院中除了打理书卷的侍女,还有另外一名信徒。那是一个年纪约莫十几岁的少年,正独自坐在石凳上,捧着一卷书,可目光却涣散,根本没有看进书页之中。
少年的面色苍白,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愁苦。
伊之助抱着几册画册,走到一旁的石桌坐下,自顾自翻开书本。可他的余光,总是不自觉落在那名少年身上。
少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书,只是呆呆望着院外的山林,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许久,少年终于放下书卷,抬手捂住脸庞,压抑的呜咽轻轻响起。
伊之助停下手中的书,静静看着他。
他想起从前在回廊见到的那些伤心的人。
少年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连忙抬手拭去眼泪,抬起头,目光撞上伊之助的视线。少年的眼神带着窘迫与哀伤,低声问道:“你也在这里读书?”
伊之助轻轻点头:“嗯。”
少年苦笑一声,看向院外连绵的群山:“我来到这里已经快半年了。我以为来到万世极乐教,心里的痛苦就会消失。可夜里闭上眼睛,那些往事依旧会涌上来。”
伊之助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教主说,人可以寻求解脱。”少年声音很轻,“可我不知道,我的解脱到底在哪里。”
伊之助还不能完全理解少年口中的绝望。他只记得母亲和童磨都和他说过,世间的苦楚很难轻易抹去。
“书上写,世间有很多地方,有不一样的生活。”伊之助小声开口,“也许往后,可以去往别的地方。”
少年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疲惫:“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人间的故乡,早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就在这时,藏书别院的院门被推开。
童磨缓步走了进来。白衣的身影踏入院落,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衣袍之上。他一眼便看见石凳上的少年,也看见一旁的伊之助。
少年听见脚步声,连忙站起身,垂首躬身,神色拘谨。
“教主。”
童磨的目光淡淡扫过少年泛红的眼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还在为过往的事情烦闷吗?”
少年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放下心中的伤痛。”
“人的心,本就容易被旧事困住。”童磨缓步走到少年面前,语气平缓,“你不必强迫自己忘记。若是痛苦实在难以承受,这里也可以给你另一种解脱。”
少年的身子猛地一颤。
琴叶恰好这时走到藏书别院门口,听见这番话,脚步骤然顿住,心头一紧。她没有立刻踏入院内,只是站在门外的廊下,静静望着里面。
伊之助抬起头,看向童磨。
他隐约感觉到,童磨口中的“另一种解脱”,和他从前理解的不一样。
少年抬起头,眼里带着茫然,又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期盼:“教主,那是什么?”
童磨唇角的笑意没有改变,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说道:“若是你想明白,可以到主殿寻我。”
说完,他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看向伊之助。
“今日读了什么书?”
伊之助把手中的画册合上,低声答道:“读了记述各地村落的故事。”
“很好。”童磨点点头,“多看看世间百态,便能明白,众生各有各的煎熬。”
少年站在原地,神色恍惚,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童磨没有再多停留,简单嘱咐两句,便转身离开了藏书别院。白衣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院落之中,只剩下伊之助、那名少年,还有一旁的侍女。
少年久久伫立,望着院门的方向,神色复杂难言。
伊之助看向少年,心里沉甸甸的。他隐约懂得,所谓的解脱,或许并不全是美好的事情。
琴叶快步走入院内,走到伊之助身旁,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
“我们该回去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伊之助没有多言,乖乖把画册放回书架,跟着母亲,离开了藏书别院。
走在回别院的回廊上,晚风已经慢慢变凉。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上,伊之助沉默不语。方才藏书别院之中的对话,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他想起那些终日悲伤的信徒,想起童磨的话语,想起少年眼中的绝望。
这座万世极乐教,给予众人遮风挡雨的屋檐,供给衣食,给予祷告的地方。可它背后,似乎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琴叶一路都没有说话,直到回到自家别院,关上院门,隔绝外面的喧嚣,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庭院里的白莲在晚风之中轻轻摇曳。
“伊之助,有些话,你要牢牢记住。”琴叶蹲下身,正视着儿子的眼睛,语气十分郑重,“往后若是听见教主说起‘解脱’,千万不要轻易向往。世间的苦难固然难熬,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
伊之助望着母亲认真的神色,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母亲。”
暮色渐渐笼罩群山,远处各个院落的油灯次第亮起。
伊之助坐在石凳上,望向天边沉落的落日。
他还没有完全看透这一切,可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看见书本山河的孩童。他已经窥见,安宁表象之下,藏着沉重、危险的暗流。
日子依旧会继续向前流淌。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他小小的心底,悄悄埋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