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突猛进

第三章 晨雾莲庭，稚心初遇世间序

一夜山间清寂，万籁俱静。

天还未完全透亮，薄薄的晨雾便漫过了万世极乐教的重重殿宇。乳白色的雾气缠绕在院落的屋檐与白莲花丛之间，把整片别院裹得朦胧柔和。远处山林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声音清越，穿过薄雾，悠悠飘进窗棂。

伊之助是被窗外的鸟鸣唤醒的。

他睡得很沉，没有往日里那种时刻紧绷、稍有动静便会惊醒的警觉。柔软的被褥裹住小小的身躯，屋内还残留着昨夜油灯淡淡的油香。他眨了眨还带着睡意的眼睛，懵懂地环顾四周。

陌生的木床，陌生的屋梁，陌生的雕花窗格。

不是逃亡路上简陋的草堆，不是那个充斥打骂的旧屋。

记忆慢慢回笼，他想起昨日悬崖边的惊心动魄，想起那座安静的庭院，想起那位白衣的教主。

他轻轻掀动被褥，赤着小小的脚丫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地面微凉，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他没有大喊，也没有哭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清晨的雾气扑面而来，带着山间草木湿润的清冽气息。庭院里的白莲沾着昨夜凝结的露水，花瓣垂着晶莹的水珠，在朦胧天光里泛着淡淡的白。

庭院空荡荡的，还没有其他人走动。

伊之助趴在窗沿上，探出小半个脑袋，安静地望着院中景致。

就在这时，隔壁卧房的门轻轻推开，琴叶走了出来。经过一夜的歇息，她脸上的疲惫稍稍褪去，可眼底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身上依旧是那身旧粗布衣裳，只是已经被简单整理过，不再像昨日那般破烂不堪。

看见趴在窗边的儿子，琴叶放轻脚步走过去。

“醒得这样早？”她伸手，拢了拢伊之助散乱的额发，“夜里睡得还好吗？”

伊之助回过头，点了点头，小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嗯，睡得很安稳。没有吵闹的声音。”

从前的日子，他常常会在夜半被呵斥、摔砸器物的声响惊醒，时时刻刻都活在惶恐之中。如今周遭只有风声与鸟鸣，这份安宁，对他而言格外珍贵。

琴叶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伸手牵住他的小手。孩子的手掌温热柔软，攥在她掌心，是她全部的寄托。

“我们去梳洗吧。”

别院的廊下备着木桶与清水，是侍女一早送来的。冰凉的山泉水泼在脸上，驱散了残留的睡意。伊之助乖乖地任由母亲帮他擦净脸颊与小手，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眼神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院落之外，渐渐有了动静。

远远可以看见往来的教徒，大多衣着素净，步履放得极轻，神情肃穆。有的人捧着书卷，有的人提着洒水的水壶，往来于各个殿宇之间。偶尔有人经过别院的院门，瞥见院内的母子，便会微微躬身行礼，随后便安静离去，不会擅自闯入。

这里的人，都守着一套属于万世极乐教的规矩。

琴叶带着伊之助站在廊下，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心里清楚，这里的信徒，大多是在人间受尽苦楚，走投无路才投奔到此。他们来到这里，祈求心灵的慰藉，祈求所谓的极乐解脱。可她并不清楚，这份慰藉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她不敢深究，也不敢贸然去触碰。眼下，只求母子二人能够平安度日。

没过多久，两名侍女提着食盒来到院中。她们神色恭谨，将早点一一摆放在庭院的石桌上。温热的米粥，软糯的蒸糕，还有几碟腌制的小菜，香气缓缓散开。

“夫人，小公子，早膳已经备好。”侍女屈膝行礼，“教主吩咐，若是小公子有什么喜好，尽可以告知我们。”

琴叶微微颔首道谢，侍女便安静退到院外等候。

伊之助坐在石凳上，望着桌上的吃食，眼睛亮晶晶的。他拿起勺子，小口喝着温热的米粥。米粥温润，入口香甜，是他从前很少能够吃到的滋味。

吃早饭的时候，他时不时会抬眼望向院落的入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琴叶看在眼里，轻声问道：“在看什么？”

伊之助抿了抿嘴唇，小声说：“我在等那位白衣的大人。”

琴叶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没有阻拦，只是温和地说道：“教主事务繁多，未必会每日过来。我们安心吃饭就好。”

伊之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下头继续进食，可那目光依旧会时不时飘向院门。

用完早膳，侍女前来收拾碗筷。琴叶便打算带着伊之助在别院附近稍稍走动。她不想把孩子一直困在这一方小院里，可又不敢走得太远，怕误闯到教中其他禁地，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走出别院的院门，外面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遍植白莲，石栏上刻满莲纹浮雕，廊檐下悬挂着素色的布帘，风一吹，布帘轻轻摆动。

回廊四通八达，连接着一座座殿宇与庭院。

往来的信徒络绎不绝，不少人看见伊之助，都纷纷躬身。

“圣子安。”

一声声问候传入耳中。

伊之助脚步顿住，有些茫然地看向身旁的母亲。他不懂，为什么这些人要这样称呼自己。

琴叶也微微错愕。她没有想到，教中之人已经这般看待自己的儿子。她心底掠过一丝不安，却也只能伸手轻轻按住伊之助的肩膀，低声提醒：“不必多礼，微微点头就好。”

伊之助照做，小小的脑袋轻轻点一点，神色平静。他不会骄横，也不会怯缩，只是本能地遵从母亲的叮嘱。

他们沿着回廊缓步慢行。

一路上，可以看见不少信徒在做各自的事情。有人在庭院之中静坐祷告，口中低声念诵着教中的祷词；有人在打理花圃，细心照料成片的白莲；还有一些执事模样的人，捧着卷宗，往来奔走，处理教中的各类琐事。

整片教派的氛围，平和肃穆，看不到争斗，听不到喧哗。可这份平静之下，总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疏离。

伊之助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张望。他看见花圃里盛放的白莲，看见廊柱上精致的雕刻，看见信徒们虔诚的面容。他的小脑袋里装满各式各样的疑问，却又不知道该向谁开口询问。

就在这时，前方回廊的转角处，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走来。

是童磨。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他一身洁白莲纹圣袍，雪白的长发垂落肩头，晨雾落在他的发梢，仿佛染上一层淡淡的柔光。他的脸色依旧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那双斑斓的虹色眼眸，在晨光之下流转着细碎的光彩。

他身后跟着两名执事，正低声向他禀报着教内的事务。

听见脚步声，童磨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回廊上的母子二人身上。

原本听着禀报的神情，微微柔和下来。他抬手示意身后的执事暂且退下，执事躬身行礼，便沿着另一侧回廊退开，不打扰他们。

童磨缓步走上前来，停在二人面前。

“早上好，琴叶。”他的声音清润温和，带着笑意，目光又落向伊之助，“伊之助，睡得还好吗？”

伊之助抬起头，直直望着他。经过一夜，昨日悬崖边的血腥画面已经淡去不少，留在他脑海里的，更多是这个人给予他们的庇护，还有那香甜的点心。

“嗯，睡得很好。”孩童的声音清脆，“这里很安静。”

童磨弯下腰，与他平视。他的视线扫过孩子圆圆的脸庞，看着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数百年间，他见过无数成年人的虚伪、祈求与恐惧，却很少见到这样纯粹的孩童。没有算计，没有敬畏的谄媚，只有直白的观察。

“看来你很喜欢这里。”童磨轻笑，“这座山里有不少好玩的地方，山林，花圃，还有藏书的别院。不过有些地方，是不可以随意闯入的。”

伊之助眨了眨眼：“哪些地方不能去？”

“主殿后方的禁地，还有后山深处，都不要靠近。”童磨语气平淡，没有刻意恐吓，只是如实告知，“那里会有危险。”

伊之助牢牢记在心里，轻轻点头。

琴叶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二人对话。她心里清楚，童磨口中的危险，绝非寻常野兽那样简单。可她没有追问，只是保持着分寸。

童磨直起身，看向琴叶：“若是你们想要四处逛逛，我可以安排一名侍女陪同。不必拘束，在教内，除了禁地，其余地方你们都可以自由行走。”

“多谢教主。”琴叶微微欠身。

“不必客气。”童磨的目光重新落回伊之助身上，“你想不想看看藏书别院？那里有许多书卷，也有不少图画，可以看一看世间各处的山河风物。”

伊之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从未见过书卷图画，只听过母亲偶尔说起外面的世界。一想到能够看见不一样的山河，小小的心里便生出满满的期待。

“我想去。”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童磨唇角的笑意更深，抬手向着回廊的一侧指去：“那便走吧。我顺路，可以带你们过去。”

琴叶微微迟疑。

她内心难免存有顾虑，可转念一想，总不能将孩子永远禁锢在小院之中。让他接触一些书卷，认识世间百态，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于是她轻轻握住伊之助的手，应下了邀约。

三人沿着长长的回廊缓步向前。

晨雾渐渐消散，金色的晨光穿透枝叶，洒落斑驳的光影，落在石板地面上。沿途的白莲随风轻轻摇曳，淡淡的熏香萦绕在空气之中。

伊之助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周遭。

他偶尔会侧过头，偷偷看身旁的童磨。

这个人的身上，总是带着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明明笑容温和，言语亲切，可仔细看去，他的眼底，却总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很难真正看透。

孩童尚且无法分辨这是何物，只是将这份微妙的感受，悄悄埋进心底。

琴叶走在最后，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两道身影。

她心里明白，从踏入这座万世极乐教开始，她们母子的命运，已经和这位神秘的白衣教主紧紧缠绕在了一起。前路漫漫，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无人能够预料。

回廊悠长，脚步声轻轻回荡。

晨光漫过莲庭，崭新的日子，就这样缓缓铺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