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校园 

蝉鸣半夏之怀

开学第一天,我撞落了陈默抱着的厚厚教材。

漫天飞扬的纸页中,他清冷的眼神掠过我的慌乱。

“没关系。”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

我成了他同桌,却发现他总在用书签隔绝世界。

图书馆里,我误拿了他夹着秘密的书签,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还给我。”

篮球赛意外,他替我挡下失控的球。

暴雨突至,空荡教室只剩我和他。

“你的伞。”他终于再次开口,递过那把遮雨的蓝色。

直到毕业那年,我在他送的旧书里发现一行小字:

“有些相遇像书签,短暂停顿后,故事才刚刚开始。”

------

九月初的蝉鸣似乎永远不知疲倦,声嘶力竭地鼓噪着,要把夏日最后一点燥热彻底榨干,塞进新学期的每一个角落。空气湿黏得如同无形的胶水,沉甸甸地坠在每一个走进校园的身影上。教学楼外墙崭新的涂料在白得刺眼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近乎虚幻的光晕,混合着新鲜木质桌椅和油墨印刷品散发出的生涩气味,扑面而来,宣告着一段时间的开始。

我抱着刚从教务室领来的新教材,沉甸甸的一摞压在臂弯,硌得骨头生疼。汗水顺着鬓角滑下,痒痒的。视线被书堆遮挡了大半,我只能紧紧盯着脚下被踩得发亮的灰色地砖缝隙,凭着感觉在嘈杂拥挤的走廊里艰难挪动。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新书的纸浆味,还有年轻生命特有的、混杂着兴奋与茫然的喧嚷。

就在我小心翼翼绕过一个高声谈笑的人群时,身体猛地撞上一堵坚实的“墙”。一股力量从侧面涌来,猝不及防。闷响中,我怀里的堡垒瞬间崩塌溃散。课本、练习册、崭新的笔记本……如同被惊起的鸟群,哗啦啦翻滚着飞溅出去,五彩斑斓的封面狼狈地铺满了窄窄的走廊地面。

心跳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在胸腔里擂鼓般疯狂敲打起来。脸腾地烧着了,血液一股脑往上涌。混乱中,我仓皇抬眼,撞进一双眼睛里。

一个高瘦的男生站在几步开外,显然是被我撞到的“墙”。他怀里也抱着书,比我刚才那摞只多不少,此刻却奇迹般地稳稳当当。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投下一点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神很静,像夏日午后阳光穿透过的深潭水面,清冽、分明,甚至带着一丝置身事外的疏离。那视线短暂地掠过地上散乱的狼藉,掠过我因为慌乱窘迫而僵住的手脚和涨红的脸颊,没有丝毫涟漪。

世界在我眼前慢了下来,走廊里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调低了音量,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他那双过分平静的眼。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像细小的针尖刺在皮肤上。

他微微抿了下唇,线条清晰的下颌似乎绷紧了一瞬。就在我喉咙发紧,那句堵在胸口的“对不起”即将冲口而出时,他先开了口。

声音不高,清凌凌的,像山涧里流过石头的溪水,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没关系。”

三个字,平平淡淡,甚至没什么起伏。说完,他垂下眼睫,仿佛刚才那一瞥耗费了太多心力。他没有弯腰帮我捡拾那些可怜的课本,只是抱着他自己的书,侧身,绕过地上那片狼藉和僵在原地的我,径直向前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拐弯处涌动的身影里,留下满地狼藉和一个更加茫然无措的我。

“陈默。”一个路过的男生对着他消失的方向努努嘴,语气带着点了然,“高二(3)班的,年级第一,出了名的‘冰雕’。别指望他能多说一个字。”

冰雕?倒是贴切。那眼神,那声音,那转身离去的背影,确实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坚冰。我蹲在地上,默默地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捡起,重新堆叠在怀里。那三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咚地一声响过之后,只余下更深的寂静。开学第一天,我记住了这个名字,连同他眼底那片清冽又遥远的冰原。

命运似乎在那次撞击之后,便不动声色地转动了齿轮。班主任老陈在讲台上念着重新排定的座位表,当我的名字和陈默的名字被挨在一起念出来时,教室里响起几道意味不明的低笑和吸气声。

心尖莫名地一紧,我抱着书包,在一片注目礼中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陈默已经坐在那里。他微微侧着头望向窗外,初秋的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和挺直的鼻梁,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染出一点模糊的金边。直到我拉开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才极慢地转回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又垂下,视线落回摊开的物理课本上。

空气中浮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我在他旁边坐下。和他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过道,桌面却摆放着一条清晰的“楚河汉界”——一张深褐色的硬质书签,边缘带着岁月摩挲出的圆润光泽。它安静地躺在我们两张课桌的接缝处,像一道沉默的篱笆,将我和他稳稳地隔开在各自的世界里。每一次我拿文具、翻书包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放轻,生怕惊扰了这道无形的屏障。

日子如同流水般滑过。陈默几乎完美契合了“冰雕”的称号。课堂提问,他站起来,语调平板清晰地给出精准答案,然后坐下,目不斜视。课间休息,他要么伏案疾书,要么拿出厚厚的习题集演算,周遭的喧嚣似乎被一层看不见的隔音玻璃挡在了外面。那条书签的界限,他从不逾越。

同桌的日子像一场无声的默片。直到那天下午的自习课,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图书馆顶层那个几乎无人问津的旧书区。高大的书架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带着尘土的微甜气息。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狭小的气窗透进几缕吝啬的阳光,光束里有无数的尘埃在缓慢漂浮。

目光掠过一排排陈旧的书脊,一本封面斑驳的《古诗源》引起了我的注意。它挤在一堆无人问津的旧书里,书页微微泛黄卷曲。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拂去封面上一层薄薄的浮尘。翻动间,一张薄薄的书签悄然滑落,无声地飘落在积尘的地面上。

它和我课桌上那条深褐色的书签截然不同。材质似乎是某种特殊处理过的、带着天然纹理的浅色木片,触手温润,边缘并不十分规整,反而透着点手工的朴拙意味。最特别的,是上面没有任何图案或文字,只在靠近顶端的地方,被人用极细的钢笔尖,小心翼翼地刻了两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字—— “勿忘”。

我的心跳漏跳了一拍。指尖触摸着那两个字粗糙的凹痕,一种窥探到他人秘密的紧张感瞬间攫住了我。图书馆里寂静无声,只有尘埃在光柱里无声旋转。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我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要撞出喉咙。

陈默不知何时已站在我面前。他站得很近,图书馆特有的昏暗光线勾勒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条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他的呼吸似乎比平时急促了些许,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总是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深处涌动着我从未见过的、几乎称得上灼热的情绪。

他伸出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迫切,甚至微微哑了嗓子:“还给我。”锐利的视线紧紧锁在我手中的书签上。

指尖仿佛被那灼热的视线烫了一下,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把书签递了过去。他迅速攥紧,指关节用力得有些发白,然后飞快地收进口袋。做完这一切,他才似乎长长地、不易察觉地呼出一口气,眼中的波澜迅速被强行压下,重新归于那层冷漠的薄冰之下。他一个字都没再多说,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加匆忙,背影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书架阴影里,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尘埃飞舞的光柱下,手心还残留着那书签温润的触感和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滚烫余烬。

那张刻着“勿忘”的小木片,像一个神秘的开关,短暂地熔化了陈默冰冷外壳的一角,却在他转身的瞬间又重新冻结。流淌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点,课桌接缝处那条深褐色的书签界限依旧清晰,沉默无声地将我们分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像绷紧的弦,无声无息。偶尔不经意间眼神交汇,我会飞快地避开,而他则毫无波澜地垂下眼帘,仿佛图书馆顶楼那短暂的灼热对峙从未发生。

直到深秋的校园运动会。操场被喧嚣和呐喊彻底点燃,空气里浮动着塑胶跑道被阳光烘烤后的塑胶气味和人声鼎沸的燥热。高三年级的篮球决赛正进行到白热化,比分咬得很死。我在场边充当临时后勤,抱着几瓶矿泉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牵引。

陈默是主力后卫。球场上的他,与教室里那个沉默寡言、只与习题为伴的“冰雕”判若两人。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紧贴在白皙的皮肤上。他眼神锐利如鹰,每一次迅疾的穿插跑动都带着风,每一次精准的传球都像手术刀般切开对方的防线。队友接到他的妙传,一个漂亮的上篮得分,场边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他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就在那一刻,意外发生了。对方球员为了争抢篮板,高高跃起却失去平衡,沉重的身体像失控的火车头般斜斜地砸了下来。而我,恰好在篮筐正下方,抱着水,视线还停留在陈默身上。

巨大的阴影带着风声猛地朝我压下!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连尖叫都卡在胸腔深处。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蓝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用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斜刺里猛冲过来——是陈默!他根本来不及调整重心,完全是凭着本能,以身体作为盾牌,狠狠地撞开了那个失控倒下的壮硕身躯!

“砰!”一声沉重的闷响。

陈默被巨大的冲力带得踉跄后退几步,脚下一绊,重重地摔倒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被他撞开的那名球员也被带倒在地,滚作一团。混乱瞬间爆发,惊呼声、脚步声、裁判尖锐的哨声混杂在一起。

我僵在原地,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刚才那壮硕身躯砸下的风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牢牢锁定在几步之外倒在地上的陈默身上。他蜷着身子,左手死死捂住右边肩膀,眉峰痛苦地拧紧,额角瞬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苍白紧绷的脸颊往下淌。那件蓝色的球衣肩头,正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陈默!”队友们焦急地围了上去。

他紧咬着下唇,试图撑着自己坐起来,但每一次用力,肩膀的剧痛都让他倒抽冷气,动作变得极其艰难。场外的校医提着药箱匆匆跑了过来。

人群的喧嚣和惊呼声在他摔倒的那一刻炸开,却又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在外。我的视线死死钉在陈默痛苦蜷缩的身体上,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和被染深的蓝色球衣肩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酸又胀。混乱中,不知是谁推了我一把,一瓶水脱手滚落。我下意识地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冰冷的塑料瓶身时,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再抬头,校医和队友已经搀扶着他艰难地站起来,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他微跛着脚步,侧脸在秋日惨白的阳光下显得异常脆弱。那个球场上锐不可当的身影,此刻只剩下隐忍的痛楚。

傍晚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在天边堆积,沉甸甸地压向校园。秋风陡然变得强劲,带着刺骨的湿意,卷起跑道上的尘土和枯叶。才下午五点多,天色已经昏暗得如同暮夜提前降临。

我站在教学楼底层空旷的大厅里,有些茫然地望着玻璃门外倾泻而下的雨幕。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水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发出哗啦啦的喧嚣。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吹进敞开的门廊,带来阵阵寒意。我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书包里空荡荡的——早上出门还是晴空万里,谁也没料到这场毫无征兆的秋雨会如此凶猛。

大厅里空无一人,脚步声都被哗哗的雨声吞没。只有惨白的顶灯亮着,在地砖上投下孤零零的影子。湿冷的空气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我猛地回头。

陈默站在那里。他换下了染血的球衣,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校服外套。右肩似乎经过了初步处理,但动作间仍带着明显的僵硬和滞涩。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鬓角的碎发被雨前的风微微吹乱。他手里拿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

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相遇。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我走了过来。距离很近时,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药水气味,混合着秋雨的潮气和一种干净的皂角气息。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目光低垂,落在了我空着的双手上。随即,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将那把深蓝色的伞递到我面前。

“你的伞。”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清晰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愣愣地看着他递过来的伞。深蓝色的伞面折叠得整整齐齐,金属伞骨闪着冷硬的光泽。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走近我,对我说话。不再是图书馆里的急切,也不是课堂上的漠然。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不用管我…”

他仿佛没听见我的推拒,那只拿着伞的手依旧稳稳地停在空中。雨水带来的寒意似乎更重了,冻得人指尖发麻。

短暂的沉默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雨声哗哗,敲打着玻璃门,仿佛永无止境。他似乎微微蹙了下眉,也许是肩头的疼痛,也许是我的迟疑让他感到不耐?那只握着伞柄的手往前又送了送,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拿着。”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却有了点命令的味道。

指尖犹2

段评

好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