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夏天

九月的风卷着梧桐絮，漫过老教学楼的红砖墙，飘得满校园都是。

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闹哄哄的，前排女生凑在一起分享新买的笔，后排男生围着掰手腕，吵得掀翻屋顶。陈屹斜靠在靠窗的座位上，转着笔跟同桌扯昨晚的球赛，腿长长地伸在过道里，吊儿郎当的。

他在这班坐了一年，旁边的空位空了大半个学期。没人愿意坐这儿——靠窗晒得慌，又离黑板远，上次调座位人人都往前面挤，唯独这个位置剩了下来。陈屹倒是无所谓，一个人坐宽敞，还能偷偷看窗外的梧桐树。

班主任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喧闹声瞬间矮了半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后的女生身上。

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个子瘦瘦小小的，书包带压在肩膀上，把本就单薄的肩膀勒得更窄。她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碎发垂在脸颊边，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常年没晒过太阳。

她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垂着眼，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软得像一团雾，风一吹就能散了。

“安静一下。”班主任拍了拍讲台，“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苏晚柠，从今天起转入咱们班。”

女生抬起头，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雨，软乎乎的，带着点微哑的鼻音。

“大家好，我叫苏晚柠。”

她的眼睛很黑，也很清，像盛了一汪深秋的雨。可眼底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像是很久很久没睡过好觉。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小声的议论。

“她好白啊，是不是贫血啊？”

“长得好好看，就是感觉病恹恹的……”

“哇，终于有人坐陈屹旁边那个空位了！”

班主任扫了一圈，伸手往陈屹旁边指了指：“苏晚柠，你就坐那儿吧。”

苏晚柠抱着书包，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

陈屹赶紧把伸在过道的腿收回来，背不自觉地挺直了点。心脏没由来地跳了一下，咚咚的，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她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把书包放进抽屉，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校服袖子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指甲是淡淡的粉色，一点血色都没有。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梧桐絮，陈屹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皂角的清香。

“你好。”她侧过头，对他点了点头，嘴角弯起很浅的一个弧度。

“我叫陈屹，屹立的屹。”他赶紧回了一句，声音比平时大了点，惹得前桌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晚柠没再说话，转回去看向黑板，双手安静地放在桌肚里，手指轻轻交握在一起。

整整一节课，陈屹都没怎么听进去。

他总忍不住往旁边瞟。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她坐得笔直，却没怎么记笔记，眼睛看着黑板，眼神却有点飘，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忍着什么。偶尔她会轻轻咳嗽两声，立刻用手背捂住嘴，肩膀微微发颤，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旁边的他能听见。

像只怕吵到人的小猫。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又活了过来。

同桌撞了撞陈屹的胳膊，挤眉弄眼：“可以啊兄弟，天降美女同桌。这新同学长得也太绝了，就是看着有点冷。”

陈屹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苏晚柠身上。

她已经趴在桌上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像是睡着了。窗外的风卷着梧桐絮飘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白花花的一点。

他没说话，伸手把窗户往关小了两格，挡住了直吹向她的风。

指尖离她的头发只有几厘米，他顿了顿，终究没伸手去摘那片梧桐絮。

放学的时候，苏晚柠收拾书包很慢。

别人早就一窝蜂冲了出去，她还在慢悠悠地整理课本，一本本码齐，放进书包。动作轻缓，像是多费一点力气都会累。

陈屹故意磨磨蹭蹭，把书本翻出来又塞回去，等她站起身往外走，才远远跟在后面。

走廊里人很多，她走在边上，偶尔扶一下墙，脚步轻飘飘的。下楼梯的时候，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慢慢走，像是踩重了都会疼。

走到校门口，她停在了梧桐树下。

陈屹赶紧躲到树后面，探出半张脸看她。

苏晚柠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瓶身很普通，没贴标签。她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仰起头，就着手里半瓶矿泉水咽了下去。

她皱了下眉，像是药很苦，抿了抿嘴，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药瓶收回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孤零零的，落在满地金黄的梧桐叶上。

风卷起她的校服衣角，她裹了裹衣服，慢慢往巷口走，背影单薄得像张纸，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碎。

陈屹站在树后，手里攥着书包带，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闷。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也不知道她到底生了什么病，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一个人转来这里。

他只知道，这个叫苏晚柠的女生，藏着一个很重很重的秘密。

而他那颗晃荡了十七年的心，从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就像被梧桐絮轻轻缠住了。

轻飘飘的，又痒丝丝的，落不下来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