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还没走,太阳晒得水泥路发烫,蝉在梧桐树上拼了命地叫。
檀槿宁推着行李箱,跟着姑姑闵清漫走下阶梯,来到一个老小区。
老小区扑面而来的是各家饭香,滑滑梯上儿童的笑闹,树荫下老人下棋的落子声,还有几个阿姨坐在一起缝衣物、聊家常的絮语。
一道尖叫传来——
“祁砚舟——”
檀槿宁视线看向右侧,一个阿姨拿着扫把追着人跑,少年年龄看着跟她一样大。
“今天你不去把你那个红头发、大背头给我改回来,我拿剪刀给你剪了!”
少年边躲边喊:“妈!这是潮流!”
看到闵清漫跑过来,一闪身躲到她身后:“闵阿姨救我!”
闵清漫接过扫把,笑着打圆场:“好啦好啦,玉玉,别气了,气坏身体不值当。”
卿玉没好气地开口:“你看看他这样子。”
闵清漫回头瞥了一眼身后那颗红脑袋,倒是不以为意:“不挺好看的?小孩子现在也大三了,有自己的想法了,随他去吧。”
檀槿宁这才抬眼,看向躲在闵清漫身后的少年——
一头极醒目的红发,是那种不加掩饰的绯红。头发被发胶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成服帖的大背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眉骨很高,浓黑的眉峰压着一双狭长的眼,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偏薄,唇色很淡,下颌线条利落。
耳骨上钉着一枚极简的银色耳钉,在红发映衬下偶尔闪过一点冷光。
整个人躲在那里,分明是一副告饶的姿态,偏偏那张脸生得太扎眼,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服软的样子。
卿玉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檀槿宁,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就是你天天念叨的侄女?”
闵清漫笑着点头:“是啊,宁宁,这是卿玉,你喊卿阿姨就可以了。”
檀槿宁乖乖开口:“卿阿姨好。”
卿玉立刻换了副笑脸,眼角都弯起来:“哎哟喂,你好你好——”
祁砚舟原本还躲在闵清漫身后,一副认怂的模样。
可听见那道声音,他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抬了眼。
视线越过闵清漫的肩,落在那个刚开口喊“卿阿姨好”的女孩身上。
他没看清她的脸——低着头,只能看见一截白净的脖颈,还有垂在肩侧的碎发。
可就在那一声软软的“卿阿姨好”落进耳朵里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足够让他愣在那里。
周围的声音突然就远了。卿玉的笑声、闵清漫的打趣、蝉鸣、风声,全都不作数了。
他低着头,视线黏在那截脖颈上挪不开,自己都没意识到,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她微微偏过头,露出一小半侧脸,睫毛很长,在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就那么一眼。
祁砚舟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翻了页,轻飘飘的,又稳稳当当地落下去,落定了。
他忘了自己还躲在别人身后,忘了刚才的狼狈,甚至忘了收回目光。
就那么低着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几乎有些笨拙地看着她。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的蝉,好像叫得也没那么烦了。
卿玉和闵清漫又聊了几句家常。
祁砚舟站在原地没再吭声,视线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落在自己鞋尖上,指节却悄悄攥紧了。
闵清漫惦记着楼上还等着收拾的屋子,便带着檀槿宁先告辞了。
卿玉挥挥手,转身往自家楼栋走。
祁砚舟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楼道口已经空了,只剩一缕夏天的热风。
他收回视线,快走两步跟上卿玉,装作随口一问:“妈,她叫什么名字啊?”
卿玉头也不回:“檀槿宁。檀是檀香的檀,槿是木槿花的槿,宁是安宁的宁。”
祁砚舟“哦”了一声,低下头,在心里默默把那三个字写了一遍。
檀。槿。宁。
笔尖像是落在什么很软的地方,一横一竖都记得格外清楚。
他又问:“那她也是容平大学的?”
“对,但是跟你不是一个专业,也是大三的。”卿玉瞥他一眼,“怎么,打听这么清楚?”
祁砚舟没接话,只把脸别向一边,耳根那点红被夕阳盖过去了。
这边,檀槿宁跟着闵清漫上了楼。
楼道里阴凉,和外面的暑气隔着一层墙。
她踩着台阶往上走,脑子里却还停留在刚才楼下那一幕——那个躲在闵清漫身后的红发少年,明明才是第一面,却偏偏记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
qi yan zhou。
是哪几个字呢?
齐?祁?……砚?彦?……舟?周?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拼,拼了半天也没拼出个准,反倒把自己弄得有点出神。
闵清漫在前面喊她:“宁宁,发什么呆呢,快上来。”
“来了。”檀槿宁应了一声,抬脚跟上,心里却还悄悄搁着那三个没落定的字。
她不知道,楼下那个红发少年此刻也正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她的名字。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板,一个往上走,一个往远走,谁也没回头,可谁也没真的走开。
夏天的风穿过梧桐叶,把这一天的蝉声吹得又长又软。
故事才刚刚起了个头,名字都还没认全,偏偏心里已经各自空出了一小块地方——
不大,刚好够放下一个人。1
哇这开头好戳人!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