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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再也回不去了

把你,赔我就好

消毒水刺鼻又清冷的味道,密密麻麻充斥着整间VIP病房,纯白的墙壁、纯白的被褥、床头静静跳动的监护仪,一切都单调得让人心里发闷。柔软的白色病床上,华舒安静静躺着,已然昏睡了整整两天两夜。

她的脸色是极致的苍白,近乎透明,不见一丝鲜活的血色,原本细腻白皙的肌肤此刻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落着,失去了往日的灵动,那双素来清亮如水、透着韧劲的眼眸,此刻只能艰难地掀开一条极细的缝隙,四肢酸软无力,浑身像是被重物碾过一般,每一寸骨头都透着绵绵不绝的酸痛,连呼吸都带着轻微的滞涩感。

“舒安!你终于醒了!”

一道带着极致欣喜与后怕的女声骤然在耳边响起,打破了病房的沉寂。

声音很近,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满是真切的关切,直直撞进华舒安混沌的意识里,让她涣散的思绪终于慢慢回笼。

她费力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模糊一片,眼前的人影层层叠叠,过了好几秒,才渐渐聚拢清晰。

站在病床边的女人是江晓燕,大家都习惯喊她江姐,是苏城报社资深外勤记者,今年三十五岁。

江姐的身形微微丰腴,圆圆的脸颊带着几分温和的亲切感,五官算不上惊艳夺目,却是越看越舒服的耐看类型。常年奔波在新闻一线跑外勤、跑现场,打磨掉了多余的娇气,沉淀出一身利落沉稳的气度,她乌黑的长发简单挽成一个低马尾,碎发微微垂在鬓边,身上穿着一身干净朴素的浅灰色通勤外套,肩上挎着一个边角微微磨损、洗得泛旧的黑色采访包,是她常年跑新闻从不离身的物件。

此刻,素来干练沉稳、遇事波澜不惊的江姐,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激动,眼眶微微泛红,紧绷了两天的眉眼彻底舒展下来,死死盯着刚刚苏醒的华舒安,生怕下一秒眼前又是一场空。

“江姐……”

华舒安试着开口说话,嗓音干涩得厉害,喉咙像是被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着,又干又痛,每一个字都沙哑破碎,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晰。

这两天的昏迷让她浑身机能都处在迟缓状态,连发声都格外费力。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真是吓死我了!”江晓燕连连低声重复,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悬了两天的心终于稳稳落回了肚子里。

整整两天,华舒安昏迷不醒,她寸步不敢离开医院,时时刻刻守在病房外,心里又慌又怕,生怕这个拼命的小姑娘再也醒不过来。

华舒安现在是报社的外勤记者,入职转正还不到两年。

年纪轻轻的她,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韧劲和果敢,敢闯敢拼,不怕吃苦,每次有疑难、危险的新闻线索,别人都往后退,只有她永远主动往前冲,也正是这份太过执拗的拼劲,让她一次次身陷险境,这次更是直接累垮晕倒在采访现场,紧急送进了医院。

一旁,一道沉敛又带着几分愠怒的男声紧跟着响起,打破了这份温情的氛围。

“醒了还知道喊人?我还以为你根本不知道爱惜自己的性命!”

闻声,华舒安缓缓抬眼望去。

说话的是张老师,报社从业二十余年的资深老记者,今年四十岁,也是带过她的前辈。

张老师身形中等,身姿永远挺拔笔直,自带文人风骨。常年深耕新闻行业,走遍大街小巷,见惯人间百态,眉眼间沉淀着岁月赋予的沉稳与沧桑。

他乌黑的发丝间,藏着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平淡的脸颊上刻着浅浅的风霜痕迹,看着温和儒雅,却藏着旁人没有的通透和严谨,身上一件简约的深色休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干净利落的手腕,肩上斜挎着一个陈旧的帆布记者包,是老一辈记者最朴素的标配。

他待人素来谦和有礼,说话语速平缓温和,从来极少动怒,可此刻,那张温和的脸上清清楚楚写着浓重的怒气,眼神沉沉地落在华舒安身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责备。

“张老师,您少说两句吧!”江晓燕连忙上前打圆场,伸手轻轻拉了拉张老师的胳膊,“您之前不还天天在报社夸奖舒安,说她有冲劲、有初心,是难得的好苗子吗?怎么这会孩子刚醒,您就开始数落了?”

“我夸她敢拼,不是让她拿命拼!”张老师眉头紧锁,语气依旧带着压抑的怒火,“新闻可以慢慢做,线索可以慢慢找,命没了,一切都白费了!她才二十几岁,这么年轻,怎么就不知道掂量轻重!”

华舒安听着前辈的责备,心里酸涩又愧疚,连忙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她知道张老师是真心为她好,是心疼她,可她刚从长时间昏迷中醒来,身体虚弱到了极致,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稍微一动,脑袋就阵阵眩晕,天旋地转,根本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刚抬起一点上半身,就重重跌回柔软的枕头上。

轻微的动静牵扯到身体,带来一阵难言的疲惫酸软,让她忍不住轻蹙起眉头。

“你看看!人都虚弱成这样了,你还非要训她!”江晓燕见状立刻拦在病床前,一边小心翼翼替华舒安掖好被角,一边推着张老师往病房门口走,“您先回去忙工作,这里有我守着,让舒安安安稳稳休息一会,有什么话等她彻底恢复了再说!”

张老师看着病床上脸色惨白、脆弱不堪的小姑娘,满心的怒火终究化作了无奈和心疼。

他重重叹了口气,深深看了华舒安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许:“好好休息,别再胡思乱想,那个案子,暂时别碰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一身沉郁离开了病房。

厚重的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江晓燕立刻收敛了方才的阻拦姿态,满脸担忧地俯身靠近病床,柔声询问:“舒安,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头疼不疼?恶心吗?身上有没有哪里疼?”

不等华舒安回答,她立刻转身快步走出病房,直奔护士站。

刚刚苏醒的病人最怕有隐性不适,哪怕医生初步检查过,她也不敢有半点马虎,亲自叫来值班护士,重新给华舒安做了一遍细致的基础检查。量体温、测血压、查看心率、询问身体感受,一系列检查有条不紊做完。

护士确认各项体征都趋于平稳,没有任何并发症,也没有隐性伤情,只是过度劳累、精神高度紧绷导致的晕厥,后续只要安心静养、补足睡眠体力就可以彻底恢复。

即便得到了护士的再三保证,江晓燕依旧满心不放心,重新回到病房后,干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时不时就低声问一句身体状况,细心又体贴。

“江姐,你也坐下来歇会吧,我没事了。”华舒安看着她满眼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的模样,心里满是愧疚,轻声开口安抚。

她能猜到,这两天昏迷不醒,江姐定然彻夜守在医院,根本没有好好休息。

听见她的话,江晓燕瞬间红了眼眶,伸手轻轻抚上她微凉的脸颊,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满是后怕。

“舒安啊,你是真的不知道后怕。”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浓浓的心悸,“两天前你在采访现场直接晕倒,人事不省,别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手都抖得拿不住手机,一路狂奔赶来医院,看着你躺在这里一动不动,我心里都慌死了。”

“我真怕你这么拼,把自己的身体彻底拖垮了。你才入职没多久,前途大好,没必要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

华舒安看着眼底满是担忧的江姐,喉咙微微发堵,沙哑着嗓音低声道歉:“抱歉江姐,让你担心了。”

“还知道道歉?”江晓燕又气又心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严肃了几分,“我跟你说认真的,下次再遇到这种高危采访、棘手的事情,绝对不能再这么冲动莽撞了!你要是真出点什么意外,我们报社上下,怎么跟你的家人交代?”

家人,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落在华舒安耳中,却像千斤巨石,狠狠压在她的心上。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酸涩,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家人,她还有家人吗?自幼父母早逝,她无依无靠,从小到大唯一真心疼她、护她周全的亲人,只有小姨,可小姨现在也不在了。

多年前那场挥之不去的阴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和执念,也是她执意要跟进这次家暴采访、不肯半途而废的根本原因。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只要触及过往,心口的愧疚和痛苦就会泛滥成灾。

华舒安垂下长长的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晦暗情绪,压下心中所有酸涩,沉默了几秒,忽然抬眼,眼神带着一丝急切和坚定,轻声问道:“江姐,李欣妍怎么样了?”

这句话是她醒来之后,最关心、最惦记的事情。

李欣妍,就是她这次拼死跟进、深入采访的家暴受害者,也是她此次所有奔波和危险的源头。

听见这个名字,江晓燕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失望。

“别提她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华舒安急切的模样,终究还是如实告知。

“你刚刚晕倒被送进医院、陷入昏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乱作一团,没人顾得上她。结果呢?你为了帮她取证、帮她逃离苦海、为她的遭遇奔走拼命,她倒好,转头就迫不及待回去找她丈夫了!”

“回去了?”

华舒安瞳孔骤然一缩,眉头死死拧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虚弱的身体瞬间涌上一股无力的焦灼,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可能?她明明亲眼看着李欣妍鼓起毕生的勇气,逃离那个常年对她施暴的家庭,忍着恐惧和伤痛,偷偷收集家暴证据,下定决心要离婚、要摆脱地狱般的婚姻。

她冒着风险,多次私下对接李欣妍,帮她留存证据、梳理案情、联系法律援助,甚至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数次以身涉险。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明明李欣妍明明已经逃离了魔爪,怎么会在她出事昏迷的关键时刻,义无反顾地主动回去?

“我当初就再三劝你,这个报道不要做,这个当事人不要碰。”江晓燕看着她失望的模样,忍不住唏嘘道,“主任之前也特意提醒过你,这个案子牵扯太多,当事人性格软弱、意志不坚定,很容易半途反悔,根本扶不起来!”

“你偏不听,一腔热血非要帮她,觉得能救她出泥潭。可舒安你看看,这种长期被PUA、被家暴的女人,早就被磨没了底气和勇气,根本没有彻底逃离的决心,她根本舍不得、也不敢真正离开她的丈夫!”

华舒安的心脏狠狠一沉,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浓。

不对,太不对劲了。她这几天和李欣妍朝夕沟通,清楚地知道她受过的伤害有多深,对那段婚姻有多恐惧、多厌恶。

她是真的想要逃离,是真的想要重生,绝不可能轻易回头。除非……除非她回去,根本不是自愿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牢牢盘踞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让她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不行,她不能不管!绝对不能!

李欣妍的处境,像极了当年深陷家暴泥潭、苦苦挣扎、无人救赎的小姨。当年的她年纪太小,懵懂无知,只能依附小姨,成为小姨的累赘。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小姨或许早就鼓起勇气逃离了那个地狱,根本不会常年忍受非人的家暴折磨,最后更不会落得那般凄惨的结局。

这么多年,她夜夜难安,满心愧疚。她做记者,拼尽全力追踪家暴案件,不顾一切想要拯救每一个深陷泥潭的受害者,就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就是为了救赎曾经无能为力的自己!

她绝不能让小姨的悲剧,再次发生!

一念至此,华舒安猛地攥紧手心,不顾身体的虚弱和不适,抬眼看向江晓燕,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江姐,我要出院。”

“你胡说什么!”江晓燕当场否决,脸色瞬间严肃起来,“你现在身体刚好,虚弱成这样,护士千叮万嘱让你必须卧床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刚刚张老师也特意叮嘱你,让你别再管这件事,安安心心养身体!”

“那个案子风险太大,当事人自己都选择退缩回头,你何必还要固执地往上凑?万一再出危险,谁能护着你?”

江晓燕苦口婆心地劝说,只想让她彻底放弃这个危险的念头。

可华舒安心意已决,眼底的执拗丝毫未减,这件事,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手。

江晓燕看着她眼底偏执又坚定的光芒,知道她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江晓燕看着她苍白倔强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

“对了舒安,你这两天昏迷不醒的时候,嘴里一直迷迷糊糊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她微微回想,迟疑着开口:“好像是……李胤霆?应该是你的家人或者很重要的人吧?他应该很担心你,你醒了之后,记得抽空给他回个电话,别让人家一直牵挂。”

说完,江晓燕拿起手机,轻声叮嘱她好好休息,转身走出病房,去给报社主任汇报她苏醒的消息。

病房门再次合上,彻底归于寂静。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下华舒安一人。

李胤霆,这三个字轻轻落进心底,却掀起了滔天巨浪,让她浑身瞬间僵硬,眼底所有的坚定和执拗,瞬间被铺天盖地的酸涩和怅然取代。

原来就算昏睡无意识,她的潜意识里,依旧忘不掉这个名字,忘不掉那段尘封的过往。

原来她还是会梦回滚烫热烈的高中时代,梦回那个有他的年少时光,可那又如何?往事早已尘封,故人早已陌路。

年少的悸动和温柔,早就被岁月和距离彻底冲淡,再也回不去了。

华舒安缓缓侧过头,看向窗外。时值傍晚,夕阳西垂,落日的余晖温柔又缱绻,渐渐隐没在远处的楼宇之后。

整片天际褪去了白日的明亮热烈,浮起一层浅浅淡淡的薄粉,糅合着浅灰的暮色,温柔又苍凉,没有盛夏晚霞的浓烈艳丽,只有浅浅柔柔的灰粉色霞光,缓缓铺展在天边。

暮色一点点向下蔓延,温柔的霞光慢慢变淡、褪去,一点点被沉沉的夜色吞没,温柔又萧瑟。

华舒安静静望着窗外渐变的天色,望着那片转瞬即逝的粉霞,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浅的呢喃。

“今天的夕阳,真的没有当年的好看。”

话音落下,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无声滑落。

一滴、两滴……

温热的泪痕蜿蜒在肌肤上,留下浅浅的水痕,藏住了她眼底所有无人知晓的思念、遗憾,以及深埋多年、不敢触碰的心酸。

她如今身在苏城,千里迢迢,远离故土南宁。

相隔万水千山,人海辽阔,往后余生,她和李胤霆,应当再也不会相见了。1

段评

作者大大写的真好,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