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早读刚刚落下帷幕,喧闹的教室还残留着朗朗书声的余温。梁夏满脸慌张,一路小跑从办公室冲回教室,快步冲到华舒安的座位旁,语气急促又慌乱:“安安,快快!老王让你立刻去办公室一趟,看着特别着急!”
“好。”
华舒安闻声轻轻点头,放下手中的课本,刚准备起身,梁夏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不安,小声补了一句:“安安……我刚刚在门口瞥见,办公室里有警察。你、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进华舒安的心底,她的脚步骤然僵在原地,脑海瞬间一片空白,她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回过那个压抑的家了。这段时间,她一直住在姥姥姥爷的镇上老宅里,两位老人早已退休安稳度日,性格温和本分,一辈子安分守己,绝对不可能招惹任何事端,更不至于惊动警察专程来学校找人。
排除所有可能,心底唯一剩下的、让她浑身发冷的答案,只有一个人——小姨刘梦,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心口骤然发闷,一股极致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华舒安来不及多想,甩开所有杂念,拔腿朝着教师办公室狂奔而去,好在办公室与教室同在一层楼,距离极近,短短十几秒,她便冲到了门口。
通透的办公室内,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察正站在班主任老王的办公桌前,神色严肃,低声交谈着什么,看见匆匆赶来的华舒安,王添立刻抬手指了指她的方向,连忙开口替她解释:“警察同志,这就是华舒安同学。我可以担保,这孩子这一个月全程在校学习,住校作息规律,从未回过家,绝对不可能参与你们所说的案件,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两名警察闻声转头,目光落在脸色发白的少女身上,语气平和却正式:“华舒安同学,我们依法对你进行例行询问,你不用紧张,只是配合调查了解情况。”
话音落下,两人便带着失神的华舒安,快步离开了教学楼,驱车前往警局。
冰冷严肃的审讯询问室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一位温柔干练的女警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试图安抚她紧绷的情绪。
待华舒安指尖轻轻握住水杯,稍稍平复呼吸后,女警看着她,缓缓开口,问出了第一个直击心底的问题:“华舒安,你最后一次见到刘梦,是什么时候?”
“嗡——”
刹那间,华舒安的大脑轰然作响,一片空白,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心脏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疼得她浑身发麻,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
细密的痛感席卷全身,她下意识紧紧蹙起眉头,指尖死死攥紧水杯,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颤抖困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女警起身开门出去沟通工作,给了她短暂的喘息空隙。
漫长的几分钟里,那阵撕心裂肺的心痛才慢慢消散,可心底的恐惧与不安,却愈发浓重,死死缠绕着她。
很快,女警重新推门走进来,再次认真询问:“再说一遍,你最后一次见到小姨刘梦,是什么时间?”
华舒安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沙哑细小:“九月中旬,军训中途放假,我回家见过她最后一面。”
“那一次见面,你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和平时相比,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没有。”
她用力摇头,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最后分别的画面。那天的小姨,明明还温柔地摸她的头,强撑着笑意哄她好好读书,明明还好好的。
一个又一个严肃的问题接连抛出,层层递进,每一句询问,都在不断放大她心底的惶恐,不安像潮水般汹涌翻涌,彻底淹没了她的理智。
终于,华舒安抬起布满水雾的眼眸,看着面前的女警,鼓起全身仅剩的勇气,颤抖着问出了那个她早已隐隐猜到,却死活不敢证实的答案:“警察姐姐……我小姨,现在到底在哪里?她怎么了?”
话音落下,审讯室陷入一片死寂。
女警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底满是不忍。她显然是认识华舒安的,过去数年里,她无数次接待过独自前来报警、满身伤痕的刘梦,每一次家暴报警,最后都只能以家庭纠纷调解收场。每一次,都是她看着满身疲惫的刘梦,默默开车送她回那个炼狱般的家,也无数次见过跟在小姨身后、安静怯懦的华舒安。
眼前的女孩从小跟着小姨长大的,可以说刘梦是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
可此刻,看着她通红湿润的眼眸、微微颤抖的双手,女警张了张嘴,良久,才艰难开口,字字沉重:“华舒安,你的小姨……在今天清晨,被人发现晕倒在家中。虽然第一时间送医抢救,但伤势过重,目前已经确诊为植物人状态。”
轰——最后一丝希望,彻底崩塌。
华舒安浑身瞬间脱力,手中的水杯微微晃动,温热的水险些洒出,她其实早有预感,早在小姨不辞而别的那天,早在那条最后一条消息之后,她就隐隐猜到结局。可她始终抱着侥幸,拼命自我安慰,坚信温柔善良的小姨,一定可以好好活着。
她不敢相信,一个月前还温柔抱着她、护着她、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的小姨,会突然变成现在这样,不等她从崩溃中回过神,女警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除此之外,警方现场勘查取证确认,你的小姨刘梦,涉嫌故意杀人。我们抵达现场时,被害人已经当场身亡。”
杀人?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穿她的心脏。
华舒安猛地抬头,泪眼朦胧,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慌乱与抗拒:“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小姨不是那样的人!”
小姨温柔软糯,性子温顺隐忍,逆来顺受了整整数年,连跟人争执都不会,怎么可能杀人?
“被害人是她的丈夫,杨帆。”
杨帆。这两个字,让华舒安瞬间浑身冰凉。怎么会是杨帆?那个常年家暴、身强力壮的施暴者杨帆,和常年被虐待、满身伤痕、体弱温柔的小姨,力量悬殊天差地别,怎么可能!
小姨隐忍逃避了这么多年,拼尽全力把她送走逃离苦海,好不容易挣脱牢笼,怎么可能傻傻自投罗网,回头去杀人?
其中所有的蹊跷、所有的不对劲,警方早已勘查排查清楚。正因疑点重重,警方才会第一时间找到与案件无关联、唯一的直系亲属华舒安核实情况,简单的例行询问很快结束,警方确认她全程无参与、无关联,准许她离开警局。
华舒安失魂落魄地走出警局大门,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秋日的风凛冽吹过,吹得她浑身发冷。
“华舒安?”
一道熟悉又温柔的少年声线,突然在身侧响起。她猛地抬头,泪眼模糊的视线里,清晰映入少年挺拔的身影。
在她最崩溃、最无助、全世界都陷入黑暗的这一刻,他竟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恐惧、绝望,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彻底绷不住了。
紧绷到极致的情绪轰然崩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滚落,怎么都止不住,看着女孩哭得浑身发抖、双眼红肿、狼狈脆弱的模样,李胤霆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慌乱:“怎么了?别哭,没事了,我在。”
他没有追问缘由,没有多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站在她身边,低声温柔安抚,耐心等待她情绪平复。
整整五分钟,华舒安才勉强止住崩溃的哭声,肩膀依旧微微颤抖。
她抬起通红的眼眸,望着眼前唯一的光,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李胤霆,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一趟医院?”
“好。”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句迟疑,李胤霆当即拿出手机,快速打车,稳稳护着失魂落魄的她,坐上车赶往医院。
车子一路疾驰,抵达医院门口。
华舒安几乎是踉跄着冲下车,快步冲进门诊大厅,颤抖着询问护士刘梦的病房号,随后马不停蹄地奔向住院楼层。
透明的病房玻璃窗内,刘梦安静地平躺在病床上。她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目紧闭,浑身插满仪器管线,安静得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毫无生机,再也没有往日半分温柔明媚的模样。
看着小姨毫无生气的模样,华舒安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向来不是爱哭的性子,历经再多委屈都能咬牙隐忍,可只要牵扯到小姨这个唯一的软肋,她所有的坚强都会瞬间土崩瓦解,脆弱暴露无遗。
她站在走廊门口,迟迟不敢推门进去。害怕看见小姨毫无生气的模样,害怕听见仪器滴滴的声响,害怕彻底接受这个残忍的现实。
“要进去陪陪她吗?”李胤霆轻声询问,语气温柔又耐心。
华舒安轻轻摇头,双腿一软,缓缓坐在冰凉的走廊长椅上,失神呆滞,一言不发。
漫长的时间里,李胤霆始终安静陪在她身侧,没有催促,没有多问,只是默默陪着深陷黑暗的她,给她唯一的安稳与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华舒安才缓缓侧头,声音沙哑微弱:“你今天……怎么会在警局门口?”
李胤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温柔转移话题:“已经很晚了,你一天没吃东西,饿不饿?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你这样饿着,小姨醒来也会担心你的。”
温柔的话语像暖流,轻轻抚平她心底的刺骨寒意。
此刻的她早已心神恍惚,毫无主见,竟乖乖任由他起身拉着自己,走出住院部大楼,来到医院楼下的小饭馆。
饭馆店面不大,干净温馨,来往的大多是疲惫的病人家属,氛围安静又温柔。和善的老板娘很快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分量十足,香气浓郁。
可华舒安只是怔怔看着碗里的面条,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失神。
西红柿鸡蛋面,是小姨最拿手的招牌面。从她五岁那年开始,小姨就日日学着给她做这碗面。一开始味道青涩难吃,可小姨不死心,依旧苦练厨艺,终于做出了好吃的饭菜,其中,她最拿手的就是这个西红柿鸡蛋面了。
从前日日可尝的温暖,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她知道自己此刻想吃的从来不是面,是那个会温柔给她煮面、护她周全、拼尽全力爱她的小姨。
看着她呆呆出神、泪眼婆娑的模样,李胤霆心头微涩,轻声催促,语气带着极致的温柔与坚定:“华舒安,先吃饭。小姨还在等你,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少女抬起布满泪痕的眼眸,红肿的眼眶可怜又让人心疼。
“乖,先吃饭,好不好?”
他放软所有语气,耐心温柔地哄着濒临崩溃的女孩,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尽数给了此刻脆弱无助的她。
在少年温柔的安抚下,华舒安终于动了筷子,一边掉泪,一边哽咽着往嘴里塞着面条。
李胤霆怕她情绪不稳噎到,全程在旁轻声叮嘱她慢点吃,眼神温柔细致,寸步不离陪着她。看着她终于肯进食,他悬了一整晚的心,才稍稍落地。
那天的风很冷,夜很黑,现实残酷又刺骨。
在华舒安人生最黑暗、最绝望、濒临崩溃的绝境里,所有人都弃她而去,唯一的亲人陷入沉睡,命运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而唯独李胤霆,像一束猝不及防闯入黑暗的光,义无反顾地落在她身边,温柔救赎,默默陪伴,替她挡住所有无边的寒冷与黑暗。
很多年后,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华舒安依旧清晰记得这一天,记得医院微凉的晚风,记得一碗温热的西红柿鸡蛋面,记得少年温柔细碎的安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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