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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千风雪候归人

凤逆九天——神女归来

九天霜雪,簌簌三千年,无一日断绝,覆满荒芜诛仙台。

此地为九天极寒绝境,是三界刑罚之地,自太古以来,便鲜有神迹驻足。荒台玉石苍冷,经年风雪雕琢,满目皆是寥落清寂,与繁花常驻、仙雾缭绕的九重仙阙,判若云泥。

风寒凛冽,不伤仙骨,却岁岁蚀尽残魂,凉彻灵台深处最柔软的执念。

栖梧孑然立在断崖之畔,一袭素白流月神衣薄若蝉翼,经年不沾尘俗,却常年凝着未化的霜雪。乌发松松垂落肩头,鬓边缀满细碎冰晶,随微风轻轻摇曳,宛若一场经年不散的清愁,落满荒芜岁月。

她是上古洪荒遗存的唯一凤神,生于混沌明火,秉天地炽烈灵气而生。

凤凰者,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生来便掌世间燎原灵火,主天地生机祥瑞。本该栖于九天梧巅,揽星河万顷,护诸天万灵,受三界万世朝拜,得岁岁安然无虞。

可一场旷世仙魔浩劫,焚尽了她半生荣光,断了她一世安稳。

三千年前,魔渊地宫骤然崩裂,万丈漆黑浊气翻涌而上,漫彻四海八荒。妖魔倾巢而出,屠戮生灵,九州狼烟四起,三界山河倾覆,日月无光,苍生流离失所,遍地哀鸿遍野。

彼时天道降旨,敕定唯一破局之法:凤凰神女燃本命真火,焚自身神躯,以凤神本源灵力,永世镇压魔渊浊气,方可换三界太平,万灵安生。

天命高悬,无可违抗。

她身为三界凤神,身负天地赋予的苍生重任,从无半分选择的余地。

那一日,九天明火焚穹苍,赤色凤火燎原千里,她于万神瞩目之下,毅然以身殉道。焚神骨、熄灵心、断尘缘,倾尽万年修为,将自身魂魄与魔渊封印相融,硬生生止住了倾覆三界的浩劫。

一战落幕,魔渊沉寂,浊气尽敛,四海重归清明,山河再得安稳。

自此,三界史册落笔,万神口口相传:凤神栖梧,殉道归墟,魂飞魄散,大义千秋,永垂不朽。

世人皆颂她无私,敬她壮烈,赞她以一己之身,换万世升平。

可普天之下,芸芸众神,无人知晓这诛仙荒台的风雪深处,尚余她一缕残缺残魂。

这缕残魂未入轮回、未归虚无,被当年殉道时的执念与情丝牢牢拘于故地,三千年岁月,寸步未离。

她岁岁独立高台,朝观云海翻涌,暮望星河起落,看人间朝代更迭,看九天仙宫岁岁繁华。

凌霄殿终年仙乐缥缈,瑶池宴岁岁琼花盛放,诸神岁岁欢聚,庆贺河清海晏、三界安宁。无人记得,这万世安稳的底色,是一位神明燃尽自我换来的苍凉;无人过问,殉道的神女,是否有过半分不甘,半分遗憾。

三千年孤寂,无人问津,无人相伴,唯有漫天风雪,岁岁与她相依。

可荒芜寒台,从来不是真的无人踏足。

每岁魔渊封印稳固之日,当九天众神举杯庆贺盛世太平之时,总有一道玄色身影,踏碎风雪,独赴荒台。

风息雪凝,天地寂然。

一道挺拔绝尘的身影自云海深处缓步而来,玄色帝袍绣暗金龙纹,衣袂曳过皑皑白雪,落地无声,不染一尘。来人正是九天帝君凌玄,执掌乾坤法度,定三界生杀荣辱,威仪震彻古今,性情淡漠寡欲,向来以苍生为重,断情绝念,为万神敬畏。

世人皆知帝君无私无欲,心系三界苍生,却无人知晓,这位执掌九天的至尊帝君,心底藏着一段跨越千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执念。

这荒芜寒凉的诛仙台,是他挣脱帝王枷锁、藏匿半生私情的唯一方寸之地。

凌玄止步于栖梧身侧,巍峨身形衬得漫天风雪愈发寂寥。他那双俯瞰山河、淡漠无情的眼眸,此刻敛尽了九天帝王的凛冽威压,只剩沉淀三千年的温柔、愧疚与荒芜。

目光牢牢凝着眼前单薄缥缈的白衣魂影,似要将这三千年的思念,尽数揉进眼底。

“岁岁独居荒台,观雪度岁,不厌乎?”

他声如温玉沉泉,褪去朝堂之上的冷肃威严,语调轻缓缱绻,是独独予她一人的温柔。

栖梧未曾回身,清浅眸光映着漫天纷飞的霜雪,眼底无波无澜,只剩千年沉淀的淡然与疏离。风拂她衣袂翻飞,声息轻渺如寒潭渡影,淡得好似随时会消散在风雪之中:“帝君岁岁登临寒台,三千载寒暑往复,风雨无阻,难道便不倦耶?”

年年雪落皆如故,年年故人独自来。

他是九五帝尊,坐拥三界万里河山,受万神朝拜,本应居于凌霄大殿,享万世尊崇,却偏偏岁岁奔赴这极寒荒台,伴一缕无人知晓的残魂,度岁岁孤寂光阴。

凌玄垂眸,目光落于她凝霜的鬓发之上,指尖微抬,欲触又止。

他怕指尖微凉的灵力,惊扰了她本就脆弱缥缈的残魂,怕这仅存的相逢,转瞬成空。

千年心绪,万般遗憾,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绵长的应答,字字落雪,句句深情:

“卿未归,岁岁皆值得。”

当年浩劫临世,天道无情,将所有苍生重担,尽数压于她一身。

他身为帝君,掌天道秩序,却偏偏护不住心尖之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焚尽神躯,斩断情根,以身赴死,独自扛下三界所有劫难。

世人皆道她心甘情愿,以身殉道,可唯有凌玄清楚,她的大义,是被逼无奈的成全。

她本有肆意逍遥的神明一生,却被天命枷锁、苍生期许,硬生生推入万丈绝境。

栖梧终于缓缓旋身,清冷剔透的瞳眸盛满满台风雪,澄澈无波,却藏着道不尽的沧桑惘然。她望着眼前身居高位、执念千年的帝君,轻声诘问,语气温和,却带着跨越三千年的怅惘:

“以你我半生情根寸断、一世相望相隔,换三界千秋太平、万灵安乐,帝君扪心自问,当真无怨无悔?”

风雪簌簌而落,覆满两人肩头,天地间静谧无声,只剩风雪簌簌作响。

两两相望,一衣素白清冷,一衣玄色沉敛,横跨千年的羁绊与遗憾,在寒雪之中无声纠缠。

凌玄眸色骤然深沉,眼底隐忍千年的愧疚、执念与痛惜轰然翻涌,几乎要冲破克制。他定定望着她,一字一顿,沉声道尽千年心事:

“苍生有幸得安,唯卿半生皆冤。”

九州永安,山河长庆,是三界万灵的无上福祉。

却是他凌玄此生,最无解的遗憾、最难赎的过错,是万古岁月都填不平的荒芜。

话音落地的刹那,栖梧缥缈透明的残魂深处,一点细碎璀璨的赤红火光,骤然悄然亮起。

那是沉寂整整三千年的凤凰灵烬,是她本源不灭的凤火,在极致寒凉与千年执念之中,挣脱桎梏,缓缓复苏。

微光灼灼,穿透层层霜雪,点亮荒芜千年的诛仙寒台。

困于风雪三千年的神明桎梏濒临破碎,陨落万古的凤凰神女,终将褪去孤寂,踏火归来。

纠缠千载的宿命,冰封万年的情丝,自此刻起,再无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