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傲骨难平，幻梦争峰

竹林青石坪被日光切出明暗交界，按照方才蓝忘机所说，七位弟子两两结对，余下朔风一人兼顾巡视，互为守望。

花千骨同轻水一组，二人相隔三尺盘膝，一边静心运转识海心法，一边分出心神留意对方神色变化。孟玄朗与火夕为伴，舞青萝则守在霓漫天身侧。朔风立在竹林边缘，神识铺散开来，如同一张细密大网，感知周遭任何一缕异动魂息。

魏无羡斜倚在老竹旁，陈情握在手中，并不吹奏，只静静观察众人。蓝忘机立于另一侧，避尘归鞘，指尖捏着一枚清心玉珏，玉珏散发淡淡的莹白微光，笼罩整片修炼场地，用来提前预警外来魂丝入侵。

“记住，互为守望，不是互相干扰。”魏无羡轻声叮嘱，“对方心神波动异常、眼神涣散、自言自语，才出声提醒，不可随意打断修炼，乱了对方心法流转。”

众人应声，闭目凝神，再次沉入识海静修。

经过方才花千骨遇幻境一事，所有人心中都绷着一根弦，不敢有半分松懈。花千骨心神收敛，刻意不去回想糖宝与绝情殿的画面，任由念头起落，不追不舍。轻水心性柔软，心神安稳，陪着她一同调息。孟玄朗与火夕低声交流几句心法运转的诀窍，气息平稳。

唯独霓漫天，骨子里本就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

她自小是蓬莱岛主之女，天赋出众，年少时样样拔尖，可入长留之后，处处被花千骨的机缘压过。心底深埋的不甘、遗憾，还有那一份不甘心屈居人下的傲气，便是她最大的执念。

舞青萝坐在她身侧，一边静心修炼，一边分出心神留意霓漫天的状态。

一开始一切都很平静，霓漫天运转心法，识海屏障稳固。可没过多久，一缕几乎无痕的灰黑色魂丝，绕过蓝忘机清心玉珏的外围屏障，悄无声息缠上霓漫天的识海。

远古残魂，再一次出手。

它见过花千骨心底的温柔牵挂，这一次，选中了被傲骨与不甘困住的霓漫天。

最先到来的，不是声音，而是周遭气息的变化。

淡淡的海风吹入竹林，带着咸湿的海水气息，取代了竹叶的清香。霓漫天闭着眼，却清晰听见父亲的声音，温和而骄傲。

“漫天，你天资卓绝，蓬莱未来，本就该由你执掌。”

霓漫天心神微震，却没有立刻睁眼，依旧维持心法运转。

眼前幻境缓缓铺开。

不再是云深的竹林，而是蓬莱仙岛的演武场。海风卷起她的衣袂，她一身华服，手中长剑出鞘，一剑一式，行云流水。长留众弟子立于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赞叹不绝。

花千骨站在人群之中，不再拥有世间独一份的机缘，没有洪荒之力，没有万千宠爱，只是一名普通的长留弟子，望向她，眼中带着敬佩。

“霓漫天师姐，你的剑法，实在太厉害了。”

霓漫天握着长剑，心头积压多年的郁结一点点散开。长久以来，她最想要的，从来不是打压谁，而是被所有人认可，证明她的天赋足够耀眼，她不必活在别人的光环之下。

演武台上，蓬莱岛主满面笑意，白子画颔首称赞，所有荣光尽数归于她霓漫天。

“看，”残魂低沉的意念在识海低语，“这才是属于你的结局。你本就该万众瞩目，不必嫉妒，不必不甘，只要留在这里，你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霓漫天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的渴望疯狂滋长。这么多年，无数个日夜，她都期盼着这样一幕。

舞青萝一直留意霓漫天的气息，忽然察觉到身侧之人灵力躁动，经脉起伏紊乱，呼吸慢慢变重。舞青萝心头一紧，低声唤道：“霓漫天师姐？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这一声呼唤，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

幻境微微震颤，演武场众人的身影泛起一层灰雾。霓漫天脑海里两个声音拉扯。一边是幻境里的荣光，一边是舞青萝真切的呼唤。

残魂立刻加大蛊惑之力。演武场上所有人再次开口，声声赞誉，不绝于耳。

“霓漫天，天下年轻一辈，无人能与你匹敌。”

“留下来，战胜所有对手，你就是第一人。”

霓漫天脚下一动，握着长剑，向着幻境里的比武台迈步。她识海之中，傲气被无限放大，心底的不甘不断翻涌，几乎要冲破心防。

“师姐！不要被迷惑！”舞青萝提高声音，想要起身，却不敢贸然触碰霓漫天识海，只能继续呼喊，“这是幻境！是残魂制造的假象！”

朔风第一时间捕捉到魂丝爆发的气息，转头急声通报：“师父！霓漫天师姐入幻了！”

魏无羡与蓝忘机瞬间动身。

魏无羡唇落陈情，笛音缓缓响起，这一曲，依旧是安魂静心之调，清越婉转，穿透幻境层层壁垒，直入霓漫天识海。蓝忘机上前，指尖清心灵力悬浮在霓漫天眉心，柔和地剥离缠绕识海的魂丝，不强行冲击，避免伤到她的元神。

“霓漫天，看清眼前幻象。”蓝忘机清冷的声音稳稳传入她耳中，“荣光若是幻境虚像，再耀眼，也是一场空。”

幻境之中，霓漫天已经踏上比武台，长剑出鞘，正要向着幻境里的虚影出手。笛音钻入识海，那些赞美声开始破碎、扭曲。

她看向台下众人的脸，那些赞叹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灰暗，如同褪色的画皮。

霓漫天心头猛地一震。

是啊。就算在这里赢了所有人，这份认可也是假的。是残魂编织出来的美梦，用来困住她，借她躁动的执念撕裂时空裂隙。

她想要的认可，不该是幻境里虚假的追捧。

霓漫天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不甘，调动识海防御心法，在识海之内掀起一股凌厉的灵力洪流，向着缠在元神上的魂丝狠狠冲刷。

“虚假的荣耀，我霓漫天，不需要！”

一声清喝自她口中脱口而出。

刹那间，蓬莱演武场轰然碎裂，海风消散，漫天华彩尽数化为灰雾。眼前景象重回云深后山的青竹林，竹叶沙沙，日光洒落。

霓漫天身形一晃，踉跄半步，舞青萝连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师姐，你回来了！”

霓漫天喘着粗气，额角渗出一层冷汗，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她抬眼看向魏无羡与蓝忘机，眼底还残留着幻境带来的情绪。

“弟子……差点沦陷。”霓漫天声音略带沙哑，“它抓住我心中不甘，造出了我最想要的场面。”

“执念分千万种，花千骨是不舍别离，而你，是求胜之心与不甘。”魏无羡收起陈情，认真看向她，“好胜本身不是错，可若是被执念裹挟，就容易落入陷阱。残魂便是抓住这点，编织幻象。方才你能及时醒悟，已是难得。”

蓝忘机缓缓收回灵力，清心玉珏的光芒稍稍黯淡：“残魂会根据每个人的心结，量身打造幻境。今日试探了你与花千骨二人，接下来，其余人都要加倍小心。”

其余弟子纷纷围了上来。花千骨一脸担忧：“漫天，你还好吗？”

霓漫天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微微点头，收敛了方才翻涌的情绪：“无事。多亏舞青萝及时提醒，还有两位师父出手。方才幻境太过逼真，若非师父笛音唤醒，我恐怕已经沉沦。”

舞青萝轻轻一笑：“我们本就是一组，互相守望，是应当的。”

朔风闭目再次探查四周，片刻后睁眼：“残魂气息又隐匿了。两次幻境试探，一次针对小骨，一次针对霓漫天，它在逐个测试我们所有人的心防底线。”

孟玄朗神色凝重：“若是轮到我，它大约会造出蜀国安稳，百姓安居乐业的幻境。”

轻水轻声道：“那我，或许会看见我一直期盼的安稳人间。”

火夕看向舞青萝，低声说道：“我们二人也要提前做好准备，互相提醒。”

魏无羡环视七位弟子，语气郑重：“如今我们已经摸清它的手段，它不会直接以武力强攻，专挑心底最深的渴望下手。接下来，我们继续分组修炼，每半个时辰轮换一组，朔风持续探查气息。一旦任何人出现心神异动，同组之人立刻示警，切勿独自硬扛。”

蓝忘机补充：“入夜之后，不可单独离开云深结界范围。唤师符贴身收好，不可离身。”

“弟子谨记！”七人齐声应道。

霓漫天重新盘膝坐回青石之上，闭上双眼。经过这一场幻境，她的心防比之前更加稳固。她不再一味强硬对抗心底的不甘，学着正视自己的执念。

竹林深处，一缕淡淡的灰雾渗入泥土之下。残魂的意念静静蛰伏。

两次试探，两人的心结，它全都记在心底。

花千骨的别离之痛，霓漫天的不甘傲骨。

剩下的五人，每个人心底，都藏着可供利用的执念。

它不急于一时。它会耐心等待下一次机会，等到人心防线出现裂痕之时，再次出手。

山风穿过层层青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悄然掠过众人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