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风波平息,林间阴邪戾气彻底散尽。
七位少年弟子垂首列队,神色愧然,正听着两位师父最后的训诫,准备领罚禁足抄规。可云深不知处后山禁地异动、邪气外泄的动静实在太大,方才双师出手破邪的灵力震荡,早已穿透层层云雾,传到了前山雅室。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自山道层层逼近。
清雅无风的林间,骤然肃静。
一袭端正藏青长袍率先入林,玉带规整,面容肃穆,须发微凛,周身裹挟着蓝氏长辈独有的威严沉肃。正是蓝启仁。
他手持戒尺,眉眼含霜,步履极快,身后跟着温润端方的蓝曦臣。泽芜君白衣风雅,眉目温和,只是此刻眼底也带着几分凝重,显然早已知晓了前因后果。
方才禁地结界动荡、凶邪苏醒,乃是姑苏蓝氏百年未有之险事。禁地封印关乎整座云深不知处的安稳,一旦彻底崩裂,山中邪秽倾巢而出,累及的何止是几名小辈,更是整片仙门驻地。
蓝启仁立于林间空地,目光一扫,便落在垂首而立的七位弟子身上,又掠过狼藉未消的禁地边缘,脸色瞬间沉到了极致。
“好大的胆子!”
一声沉喝,震得林间枝叶轻颤。蓝启仁手中戒尺重重一握,声线满是怒意:“蓝氏千年家规,禁地严禁擅入,刻石立碑,日日宣讲!尔等竟敢明知故犯,私自闯禁,触动封印,险些酿成灭山大祸!”
七位弟子浑身一僵,无人敢抬头,肩头微微紧绷,满心惶恐。
蓝曦臣缓步上前,目光温和扫过一众少年,轻声轻叹:“近日两界裂隙动荡,六界壁垒薄弱,后山禁地封印本就松动脆弱,比往日凶险数倍。你们年少贪玩,一时侥幸莽撞,险些万劫不复。”
火夕率先上前一步,躬身俯首,声音愧疚恳切:“启仁先生,此事皆因我与青萝而起。我二人初入蓝门,好奇莽撞,撺掇诸位同门擅闯禁地,所有过错,我二人甘愿一力承担。”
舞青萝亦随之躬身:“请先生责罚。”
魏无羡的五位弟子也纷纷上前认错,无人推诿逃避。
可知错归知错,闯下的祸事在蓝启仁眼中,已然触碰到了蓝氏家规的底线。
蓝启仁神色冷厉,目光坚定无半分松动:“擅闯禁地,惊动封印,险些祸及山门。此等重罪,禁足抄规不足以惩戒!按蓝氏家规,擅闯禁地、惊扰封印者,当受戒鞭十鞭,以儆效尤!”
戒鞭!
三字落下,林间气氛瞬间凝滞。
蓝氏戒鞭专罚宗门重罪弟子,鞭鞭入肉,痛彻筋骨,不仅伤身,更会留痕许久,是蓝门极为严苛的刑罚。
七位少年瞬间面色发白,下意识攥紧了衣袖。他们知错愿罚,却也知晓戒鞭之苦,更知晓这责罚一旦落下,便是实打实的重惩。
未等任何一人应声上前,两道身影骤然上前一步,稳稳挡在了七位弟子身前。
一玄一白,并肩而立,身姿挺拔,寸步不让。
是魏无羡与蓝忘机。
魏无羡微微侧过身,将身后的徒弟们尽数护在屏障之后,脸上没了方才训诫徒弟的严肃,只剩几分温和的坚持。他看向盛怒的蓝启仁,语气诚恳却态度坚定:“先生,徒儿们知错了,也已然知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可他们终究只是年少孩子,一时贪玩莽撞,并非存心作乱,更无心祸乱山门。”
“今日若非他们运气尚可、及时警醒,又恰逢我与蓝湛及时赶到,他们早已葬身禁地邪秽之中。”魏无羡放缓语气,字字恳切,“一场死劫、一场惊魂,于他们而言,已是最刻骨铭心的教训。”
话音落下,身旁的蓝忘机微微垂眸,清冷声线随之响起,字字郑重,带着从未有过的护徒执拗:“叔父,弟子年幼无知,知错悔改。过错在身,教训已足。戒鞭刑罚,过重。”
蓝忘机身为人师,素来公允守礼,从不徇私偏袒。往日门下弟子犯错,他向来依规惩戒,绝不姑息。可今日看着身后七个方才险些殒命、此刻依旧惊魂未定的孩子,他终究不忍。
这是他与魏无羡亲手教导、悉心护着的徒弟。
火夕、舞青萝初离故土、流落异乡,好不容易拜入师门有了归宿;魏无羡的五位徒弟素来纯良乖巧,从未惹过大祸。他们只是少年心性,好奇莽撞,并非顽劣作恶。
方才在禁地,他亲眼所见,那些阴邪戾气险些撕裂他们的灵脉,短短片刻,已是九死一生。他们已然受过极致惊吓,心性已然得到磨砺,实在不该再受筋骨剧痛的戒鞭之罚。
蓝启仁见二人双双挡在前方,竟是执意护徒,顿时怒意更盛,眉头紧蹙:“忘机!无羡!家规如山,无规矩不成方圆!今日从轻发落,他日小辈有恃无恐,屡屡触犯禁忌,谁来担此大祸?!”
“规矩是用来护人,而非苛人。”魏无羡坦然迎上蓝启仁的目光,不卑不亢,“先生,规矩的本意,是约束心性、护佑弟子平安。今日这群孩子,已然亲身领教了禁地凶险、邪秽无情,此生绝不敢再犯半分。”
他侧头余光扫过身后一个个瑟瑟低头、满眼愧疚的徒弟,眼底满是温柔不忍。
是他的徒弟,也是蓝湛悉心接纳教导的孩子。
他们犯错,有错该罚,但身为师父,亲眼看着他们历经生死危机,早已心疼不已。皮肉之苦大可不必,铭心刻骨的教训,早已胜过十遍戒鞭。
蓝忘机微微颔首,声线清冷坚定,态度分毫不让:“所有过错,在于我与无羡监管不周,疏于叮嘱。徒儿无知莽撞,是为师教导不严。若要追责,我二人担之,与弟子无关。”
一语落地,全场寂然。
蓝曦臣微微一怔,看着并肩而立、极致护徒的两位弟弟,眼底缓缓漾开一抹释然的温和。
他最懂蓝忘机。
清冷寡欲、恪守规矩的含光君,此生极少为任何人破例。可今日,为了门下七位懵懂稚徒,甘愿违逆叔父,舍弃规矩苛罚,以身担责,只为护得徒弟周全。
魏无羡亦是如此,往日看似散漫不羁,却永远将自己的徒弟护在羽翼之下,温柔兜底。
蓝启仁看着眼前二人一唱一和,寸步不让,全然一副“要罚便罚我们,绝不许伤徒弟分毫”的姿态,气结之余,心中却也了然。
他何尝不知,这群孩子心性纯良,绝非顽劣之辈。今日之事,是错,却也是年少人之常情。
方才禁地凶险历历在目,他们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再施以重鞭,未免太过严苛。
林间沉默良久,蓝启仁看着挡在徒弟身前、坚定不移的两道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胸中怒火渐渐散去大半。
他手中的戒尺缓缓垂下,怒意收敛,只剩无奈与沉沉教诲:“罢了!你二人这般护犊,我若执意责罚,反倒成了苛责小辈、不近人情之人!”
话锋一转,他目光再次扫向身后的七位少年,语气严厉依旧,却无了刑罚之意:“今日,看在你两位师父竭力求情、甘愿担责的份上,免你等戒鞭之刑。”
七位弟子齐齐抬头,眼底满是震惊与动容。
“但死罪可免,活罪不撤。”蓝启仁正色叮嘱,“禁足三日不足,改为禁足七日,抄写蓝氏家规千遍,静坐思过,每日去往祠堂自省一个时辰。往后修行,谨守本心,敬畏规矩,再敢肆意妄为,无人能护!”
“弟子谨遵先生教诲!绝不再犯!”七人齐声应声,声音诚恳哽咽,满心皆是感激与愧疚。
他们看着身前稳稳护着他们的两位师父,鼻尖微酸。
他们闯下大祸,理应受重罚,是师父挡在身前,为他们扛下所有追责,为他们褪去皮肉之苦,包容他们的年少莽撞。
蓝启仁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一双晚辈弟子,摇了摇头,转身拂袖而去:“你二人随我来祠堂回话,领监管不严之过。”
蓝曦臣温和上前,含笑看着二人:“两位弟弟护徒心切,情深义重,随我来吧。”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温柔默契。
无妨。
身为人师,自当为弟子担风雨、挡责罚。
哪怕受长辈训诫,受规矩追责,也绝不让自己的徒弟,受半分无端苦楚。
清风穿林,暖阳洒落。
七位少年静静立在原地,望着三位蓝氏长辈与两位师父离去的背影,牢牢将今日之事刻入心底。
经此一事,他们彻底懂了,何为师恩如山,何为庇护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