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晨雾漫过层层竹坞,青石板上凝着薄露。思过堂静立在后山僻静处,木窗半掩,室内只点着一盏素白琉璃灯,灯火摇曳,将魏无羡伏案的影子投在素白墙壁上。
案几上已经堆起厚厚一沓写满字迹的宣纸,《蓝氏家规》一行行工整小楷,墨色深浅不一。魏无羡握着狼毫,手腕悬在纸面,长长叹了一口气,将笔搁下,揉了揉发酸的掌心。戒尺留下的红痕还未消退,隐隐发烫,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苦笑着低声自语:“三百遍家规……蓝老先生这是打定主意,要把我这只野猴子,磨成循规蹈矩的木头人。”
他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竹海,思绪不由自主飘去前山偏厅。
昨日那一行自长留跨界而来的人,花千骨,还有她肩头那只灵虫糖宝,以及随行众人。尤其是花千骨体内那股沉如瀚海的洪荒之力,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疑问,始终挥之不去。他素来爱奇闻异事,跨世界传送这种亘古罕见的异象,怎能不让他心生好奇?
“魏婴。”
清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蓝忘机推门而入,白衣不染尘霜,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魏无羡眼睛一亮,立刻直起身:“蓝湛!你怎么来了?”
蓝忘机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清粥与几碟清淡小菜,他目光扫过案上已经抄写大半的家规,淡淡开口:“听学已散,蓝先生命我来看你进度。”
“哟,是蓝老先生派你来监工的?”魏无羡笑起来,伸手拿起粥碗,“那你可得如实禀报,我魏无羡可是一笔一画,老老实实抄着呢,半分偷工减料都没有。”
蓝忘机没有接他玩笑,垂眸,声音平稳:“偏厅那边,蓝先生今日已经二次盘问。”
魏无羡喝粥的动作一顿,抬眸:“哦?蓝老先生问出什么了?”
“花千骨所言,依旧是长留仙山,销魂钉审判,空间裂隙将众人卷入此界。”蓝忘机顿了顿,“她体内那股力量,昨日我仔细感知,并非普通仙力,狂暴且浩瀚,一旦失控,破坏力难以估量。”
魏无羡收敛笑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我也察觉到了。她自己好像也清楚这力量是祸根,不然长留那边,也不会非要对她行刑。蓝湛,你觉得……她说的,是真话?”
蓝忘机沉吟片刻:“神情不似作伪。只是此界仙门典籍,确无长留记载,跨界空间裂隙,本就是闻所未闻的奇事,蓝先生心存戒备,合情合理。”
魏无羡点点头,又拿起笔,继续伏案抄写,一边写一边低声道:“她现在困在偏厅,蓝氏弟子日夜看守,也不知道她心里急不急。长留那边,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你想,她本来是要受销魂钉,突然凭空消失,长留的尊上们,怕是早就乱成一团了。”
蓝忘机立在一旁,静静听着,避尘剑斜倚身侧,他并不赞同魏无羡过多掺和异客之事,云深家规森严,异客身份未明,贸然亲近,容易惹出祸端,可他也并非全然无感,那少女眼底藏着的茫然与隐忍,他昨日看得分明。
“魏婴,勿要擅自私会偏厅异客。”蓝忘机出声提醒。
“知道啦知道啦,蓝含光君!”魏无羡拖长语调,嘴上应着,眼底却已经有了盘算。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另一界,长留仙山。
绝情殿之外,天光澄澈,可摩严的世尊殿内,气氛肃杀压抑。
殿中央,一座巨大的青铜追踪法盘已经被弟子布设完成,盘身刻满繁复星轨符文,中央嵌着一枚莹白灵晶,正是摩严耗费三日,动用长留秘传的跨域追踪法阵。
殿内弟子分列两侧,落十一侍立一旁,火夕、舞青萝也在殿中,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那座法盘之上。
摩严一身世尊法袍,面色冷沉,抬手结印,灵力源源不断灌入青铜法盘。
“启阵!”
一声令下,法盘上的星纹依次亮起,淡金色灵光流转,灵晶微微震颤,嗡鸣之声在大殿回荡。摩严凝神,神识探入法阵,试图捕捉那道空间裂隙残留的空间印记,锁定花千骨的方位。
落十一屏息看着,心底五味杂陈。他既怕法阵真的定位成功,长留派人把小骨抓回来继续行刑,又忍不住担忧,若是法阵一无所获,小骨流落异世,连一点踪迹都寻不到,那更是凶险万分。
火夕悄悄侧头,用只有舞青萝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世尊这法阵,真能追到小骨?”
舞青萝轻轻摇头,眉峰微蹙:“空间乱流是跨域之力,裂隙闭合之后印记本就极淡,我看……怕是很难。”
法盘灵光剧烈闪烁片刻,忽然,灵晶猛地一颤,金光骤然黯淡下去,符文光芒一点点熄灭,最后“咔”的一声轻响,灵晶表面浮现一道细微裂纹。
摩严猛地收回手,面色铁青:“失败了!”
他一掌拍在法盘边缘,青铜盘面震得嗡鸣,怒意翻涌:“跨域空间之力,已经把所有残留印记彻底抹除!法阵根本无法穿透两界壁垒!”
殿内一片死寂。
弟子们垂着头,不敢出声。
摩严胸腔剧烈起伏,强压怒火,沉声道:“空间壁垒隔绝两界,寻常追踪术法无效。传令下去,召集长留长老,召开长老议事会,商议对策!洪荒之力流落异界,一日不寻回,三界便一日不安!”
“世尊。”
一道清润声音自殿门口传来,白子画缓步走入,白衣胜雪,神色依旧淡然,只是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沉忧。笙箫默跟在他身后,折扇半收,神色不再像往日那般松弛。
摩严抬眼看向白子画:“尊上,你也看到了,追踪法阵失效。”
白子画走到法盘旁,垂眸看着那枚裂开的灵晶,轻声道:“空间裂隙本就是异数,两界壁垒稳固,强行探查,本就难以成功。师兄不必急于一时。”
“不急?”摩严声音拔高,“花千骨身怀洪荒之力,那力量若是在异世觉醒暴走,后果谁来承担?”
“小骨本性纯善,不会主动祸乱一方。”白子画语气平稳,“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立刻派人跨界捉拿,而是查明,这道空间裂隙,为何偏偏在行刑那一刻开启。这绝非偶然。”
笙箫默摇了摇折扇,接话:“师弟说得有理。这场空间异动来得太过蹊跷,销魂钉行刑,本是定好的劫数,偏偏在最紧要关头裂隙现世,像是……有人,或者某种力量,刻意救走了她。”
摩严眉头紧锁,思索片刻,怒意稍稍收敛,可依旧不肯松口:“就算是异数,也不能放任不管。长老会照旧召开,长留必须拿出应对之策。”
白子画没有反驳,他转身,望向殿外云海翻涌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层层云雾,望向未知的另一界。
小骨,你现在,身在何方,是否安好?
这份心绪,他依旧压在心底,不能表露半分。
落十一站在下方,听见三尊对话,心头默默叹气。世尊依旧坚持要寻回小骨,可法阵已经失效,两界相隔,短时间之内,恐怕是没有办法了。
镜头切回云深不知处。
日头西斜,思过堂内,魏无羡终于写完最后一遍家规,放下笔,长长伸了个懒腰。
“终于搞定!三百遍,大功告成!”
蓝忘机看了一眼案上堆叠的宣纸,微微颔首:“写完了,可禁足七日未满,仍需留在思过堂。”
魏无羡垮下肩膀:“啊?还要关在这里?”
话音未落,远处前山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灵力波动。
魏无羡神色一动,立刻侧耳,眼睛亮起来:“是偏厅方向!好像有人在催动灵力!”
蓝忘机也感知到那股异动,眉头微蹙:“是花千骨。”
魏无羡立刻起身:“走,我们去看看!”
“魏婴,禁足未结束——”
“蓝湛,就看一眼,又不会违反家规!万一她是在尝试打开空间通道,万一力量失控,偏厅那些看守弟子会有危险!”魏无羡已经快步走到门口,回头冲蓝忘机眨了眨眼。
蓝忘机沉默一瞬,终究还是跟上他的脚步。两人沿着竹径,悄悄向前山偏厅靠近。
偏厅之内,花千骨盘膝坐在地面,双目紧闭,掌心凝起淡淡的灵光,糖宝守在她身侧,紧张地看着她。
她一直在尝试感应空间本源,想要寻回那道裂隙的痕迹,试着找到返回长留的通路。
洪荒之力在她经脉里缓缓流转,灵力越聚越盛,偏厅内的空气都开始微微震颤,窗外的蓝氏弟子已经察觉到异样,神色紧张,手握佩剑,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
花千骨额头渗出细汗,她能隐约触碰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空间余韵,可两界壁垒厚重如山,那点余韵转瞬即逝,根本无法撕开通道。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失落,轻轻喘息:“还是不行……回不去长留。”
糖宝心疼地蹭了蹭她脸颊:“小骨姐姐,别勉强自己,你的洪荒之力要是失控就糟了!”
就在这时,偏厅门外,魏无羡与蓝忘机的身影出现在廊下。
花千骨抬眼,看见他们,微微一怔。
魏无羡笑着抬手打了个招呼:“花千骨,我们听说这边灵力异动,过来看看。你是想尝试打开回去的通道?”
花千骨轻轻点头,神色怅然:“嗯,可是两界壁垒太强,我做不到。”
蓝忘机望着她,沉声提醒:“方才灵力波动已经惊动蓝先生,很快他就会过来。你这样催动洪荒之力,非常危险。”
魏无羡却若有所思,指尖摩挲下颌:“跨界裂隙,是空间本源之力。单凭你自己的力量很难撕开壁垒,或许……可以找别的办法。”
花千骨抬眸,眼中燃起一丝微弱希望:“别的办法?”
魏无羡刚要开口,远处沉稳的脚步声已经传来,蓝启仁已经闻讯赶来,面色沉凝,一眼看见廊下的魏无羡与蓝忘机,眉头立刻皱起。
“魏婴!你不在思过堂禁足,私自前来此处!”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暗叫不好,这下,又要追加处罚了!
竹海风声呼啸,暮色笼罩云深。
一边是长留三尊筹备长老议事会,继续谋划追查花千骨;另一边云深这边,魏无羡私闯偏厅被蓝启仁当场撞破,新的风波,已然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