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幽冥,万古沉寂,不见日月朝暮,不分春夏秋冬。
终年不散的淡淡阴风绕着忘川河畔缓缓吹拂,漫天血色彼岸花开得繁盛热烈,铺展千里河畔,红得妖冶,红得孤寂。
河水滔滔翻滚,载着万千前尘旧梦、人间憾事,缓缓流向未知虚无。
二十载岁月悠悠而过,当年那个蹲在河畔、单薄怯懦、无人疼惜的小小三七,早已彻底褪去一身孩童稚气。
如今的孟婆三七,早已长成亭亭玉立、清雅温润的绝代少女。
一袭素白孟婆长裙衬得身姿纤秾合度、窈窕温婉,眉眼干净柔和,眼底藏着忘川河水千年不变的温柔与微凉。长长的睫羽垂落,覆住眼底浅浅孤寂,肌肤白皙剔透,气质空灵出尘,介于生人鲜活与阴灵静谧之间,独一无二、清雅无双。
二十年来,她日日守在梦婆庄中,守一锅汤,候往来魂。
梦婆庄立于奈何桥头、忘川之畔,是九幽最温柔、最安稳的一方小小天地。庄内陈设古朴简单,木桌木椅干净素雅,案上常年摆放着她细细收集、分门别类的七种泪种,琉璃小瓶错落整齐,每一瓶,皆是人间一场悲欢、一场执念、一场离合。
二十载朝夕,三七唯一的执念,便是熬好这一锅孟婆汤。
她始终记得阿娘临终的嘱托,始终记得自己生来残缺、缺了一魂一魄,始终记得要熬出一锅最圆满、最温柔的汤,渡尽世间不开心,渡尽人间放不下。
每日往来梦婆庄的,无非是过路亡魂、各司鬼差、巡守阴兵。
皆是阴气缠身、魂魄虚浮、气息寒凉的阴世生灵。
千百年来,从无活人踏足此地。
生人阳气,于九幽而言太过稀罕、太过鲜活,亦是太过突兀。
可今日,这沉寂千年、安稳温柔的梦婆庄,却悄然闯入了一位不速之客。
天光不入幽冥,可梦婆庄角落的阴影里,却藏着一缕极淡、极纯粹、极干净的生人阳气,微弱却笃定,在满室阴寒之中,格格不入,格外醒目。
木桌宽大厚重,垂落的素色桌布长长曳地,严严实实遮住了桌下所有空隙。
少年便是蜷缩在这桌布之下,屏气凝神,不敢动弹分毫。
长生一身清雅天玄宗弟子白袍,身姿挺拔俊秀,眉眼清润干净,早已褪去幼时稚嫩,长成了风华初露、温润如玉的翩翩少年郎。
他天资卓绝、修行顺遂,是天玄宗最耀眼的新生代天才,自小被师父张玄严加管教,日日打坐吐纳、练功修法、背诵道经,日子枯燥乏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毫无半分趣味。
今日宗门例行闭关苦修,他耐不住漫长枯坐的枯燥乏味,偷偷溜出天玄宗山门,漫无目的踏遍山川旷野,无意间撞见天地之间一道极淡的阴阳裂隙。
他素来听闻世间有幽冥地府,却从未见过,一时少年心性、好奇丛生,又恰逢阴阳交替、人冥互通的罕见时日。
这一日阴阳结界松动,活人神魂稳固、肉身纯阳,可短暂踏足九幽阴地,不会被阴气侵蚀神魂、冻碎经脉。
长生一时贪玩,循着裂隙灵光,不知不觉、步步深入,竟是阴差阳错,彻底踏入了九幽冥界,误入这片万古死寂的阴世之地。
入目皆是血色花海、滔滔忘川、沉沉阴风,天地昏暗无光,与人间明媚天光截然不同。
他初入幽冥,心中新奇之余,亦有几分莫名惶恐。沿途偶有巡守鬼差穿梭,他不敢贸然现身,慌乱之下,看见河畔这座安静古朴的小院,便闪身躲入,藏于桌下,打算静待时机,寻路返回人间。
少年屏息蛰伏,以为藏得天衣无缝、无人察觉。
却不知,三七天生异禀,血脉特殊,生于幽冥、长于忘川,自幼嗅觉异于常人,灵敏通天,能辨阴阳气息、分人鬼善恶、识悲欢冷暖。
满庄皆是常年不散的阴寒死气、亡魂淡气,骤然混入一缕鲜活温暖、干净澄澈的生人纯阳气息,于她而言,便如暗夜明火、雪地朱砂,清晰无比、一目了然。
三七原本正垂着眸,细细擦拭案上盛放相思泪、病中泪的琉璃小瓶,指尖轻柔,动作认真。
鼻尖骤然萦绕一缕清冽干净的少年气息,温润澄澈,带着人间山川草木的清爽暖意,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半分阴浊。
她擦拭玉瓶的指尖微微一顿,清澈的眼眸轻轻抬起,望向那方垂落桌布的木桌。
眸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随即化为了然。
梦婆庄千年无生人,今日,倒是来了个稀奇客人。
三七没有惊慌,亦没有出声呵斥,只是静静伫立片刻,而后迈着轻盈细碎的步子,缓缓朝着木桌走去。
少女步履轻柔,裙摆轻扫地面,无声无息,静静停在桌前。
她微微俯身,素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住垂落的桌布边角,轻轻一掀——
哗啦。
素色桌布扬起,遮挡尽数褪去。
桌下蜷缩的俊秀少年,瞬间无所遁形。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骤然一静。
长生猛地抬头,撞入一双干净温柔、盛满忘川月色的眼眸。
少女眉眼清雅,面容温婉,肌肤白皙似玉,眉眼间没有半分幽冥阴煞,只剩纯粹柔软,美得干净、美得温柔、美得不染尘俗。
他一时怔在原地,心头微微一颤,竟忘了慌张、忘了躲闪。
三七垂眸望着桌下的少年,澄澈的眼眸细细打量着他。
少年身姿俊秀挺拔,眉眼温润明朗,眉眼干净澄澈,带着人间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一袭白袍清雅端正,眉目如画、俊朗耐看。
是她在九幽千年岁月里,从未见过的鲜活模样。
三七眸光澄澈,语气轻柔温婉,不带半分敌意,只是轻声询问:“你是人?”
不是鬼,不是魂,不是阴差,不是异类。
是活生生、有温度、有气息、鲜活热烈的活人。
长生心头微定,知晓躲无可躲,干脆缓缓起身,从桌下走出。
少年身姿挺拔,立在幽幽冥光之中,微微垂眸,看着眼前温柔清雅的少女,语气带着几分少年拘谨与腼腆,轻声应答:“是,我是人。”
三七眨了眨清澈的眼眸,继续轻声追问:“你是怎么进来冥界的?寻常生人,入不得九幽地界。”
闻言,长生缓缓解释:“我听闻人间古卷记载,每数十年,便有一日阴阳松动、结界薄弱,活人肉身纯阳稳固,可短暂穿行人冥两界。今日恰逢其时,我一时好奇,误入此地,并非有意惊扰。”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触动了三七心底尘封多年的旧影。
阴阳松动、特定时日、生人入冥。
熟悉的条件,熟悉的场景。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旧忆猛地涌上三七心头。
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头戴斗笠、身披僧袍、手持禅杖的金身罗汉,亦是趁着阴阳交替、结界松动的特定时日,擅闯幽冥禁地,踏碎忘川安宁。
也是那一日,阿娘为守护九幽、护她平安,挺身而战,最终殒命于罗汉金色佛血之下,魂飞魄散,永世消散。
那是三七刻入骨髓、深埋心底的伤痛记忆,是她半生孤寂的源头。
多年来,她从不轻易与人提及,却从未有一日真正忘却。
眼底的温柔微微淡去,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与怅然,心口微微发涩,微微发疼。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依旧会有生人借着天时之机,闯入这片本该永世安宁的九幽之地。
只是眼前的少年,没有当年罗汉的杀伐戾气、神圣威压,干净温柔、纯粹无害,半点恶意也无。
心头的戒备稍稍散去,残留的酸涩却久久不散。
三七敛去眼底怅然,重新抬眸,望着眼前温润俊秀的少年,轻声问道:“你好好的人间不待,闯入冥界,来这里做什么?”
长生长长舒了一口气,褪去最初的慌乱,露出少年最真实的情态,眉眼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慵懒,轻声笑道:“没什么,只是人间练功修行太过枯燥,日日打坐、夜夜修法,岁岁如一,实在无聊。”
“我偷偷溜出门散心,无意间撞见阴阳裂隙,一时好奇,便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他从小到大,天赋太高,修行太顺,旁人艳羡他天才资质、艳羡他得宗门宗主亲传,可无人知晓,日日枯坐、岁岁苦修的日子,有多乏味枯燥。
偶然闯入这片陌生死寂的幽冥,非但不觉可怖,反倒让他紧绷多年的心,难得松弛下来。
三七静静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眉眼间浅浅的少年烦忧,清冷温柔的眸底,悄然漾开一丝浅浅笑意。
人间的烦恼,原来这般简单纯粹。
不用守汤渡魂,不用执念过往,不用半生残缺,只是嫌练功无聊,便可肆意出走、随性散心。
真好。
她定定望着眼前的少年,鼻尖萦绕着他干净温润的气息,轻轻开口,声音软糯温柔,带着几分孩童般纯粹的直白:“长生,你长得真好看。”
少年闻言,耳根瞬间微微泛红。
自小被世人夸赞俊秀出众、天资卓绝,他早已习惯旁人称赞,可唯独此刻,被眼前清雅温柔的少女静静凝视夸赞,他心头竟莫名慌乱悸动,心跳微微加速。
不等他回过神,三七微微凑近几分,鼻尖轻轻微动,认真嗅了嗅他身上的气息,眼眸清澈纯粹,语气天真又认真:“你好香。”
“身上暖暖的、甜甜的,干干净净的,和所有鬼魂、所有阴差都不一样。”
她活在九幽千年,日日伴阴风亡魂,闻尽阴寒死气、苦涩怨念。
从未闻过这般鲜活、干净、温暖、清甜的生人气息。
太过好闻,太过稀罕,太过让人心生亲近。
少年浑身纯阳暖意,澄澈干净,落在她死寂千年的世界里,恰似一束骤然破开长夜的暖阳,温柔明亮,无可替代。
下一瞬,少女眼底闪过一丝纯粹至极的好奇,轻声呢喃出声,天真直白,毫无杂质:“你这么香、这么干净、这么好看,你是不是很好吃?”
话音落下的瞬间。
长生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瞳孔微缩,满脸错愕,随即满脸哭笑不得,瞬间急了,连忙抬手连连摆手,少年音色清亮带着慌张,急急辩解:“不不不!我不好吃!我一点都不好吃的!”
他活了一十九年,听过无数夸赞,夸他天资绝世、夸他温润如玉、夸他俊秀清雅,唯独第一次被人——还是这般清雅温柔的漂亮少女,当面夸赞好闻、好看、疑似好吃!
又尴尬、又慌张、又莫名脸红心跳。
看着少年手足无措、耳根通红、慌张辩解的可爱模样,三七澄澈的眼眸微微弯起,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眼底千年孤寂尽数被冲淡几分。
她知道人间生人血肉香甜,于九幽阴物而言,的确是无上滋补,可她从未有过半分恶意。
只是纯粹好奇,纯粹亲近,纯粹心生欢喜。
见他慌张至此,三七连忙轻声安抚,温柔解释:“你别慌,我不吃人的。”
“我只是熬汤的,不伤人、不吃生魂、不伤生人。”
她守汤渡魂半生,温柔向善,渡尽世间悲苦,从未沾染半分杀伐恶念。
听闻此言,长生紧绷的心弦方才稍稍松弛,窘迫地放下手,耳根依旧泛红,心跳迟迟无法平复。
两人静静立在梦婆庄小院之中,晚风轻柔,花香漫漫,河水潺潺。
昏暗幽冥的天地之间,这一刻,竟悄然生出几分人间没有的温柔旖旎。
三七抬眸,静静打量眼前的少年。
他眉眼干净、温润谦和、青涩真诚,没有修仙者的傲慢功利,没有大宗弟子的虚伪城府,纯粹坦荡、干净温柔。
是她孤寂千年岁月里,遇见的第一个鲜活温暖的人间少年。
心底深处,悄然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微妙情愫。
浅浅欢喜,浅浅亲近,浅浅想要靠近,浅浅舍不得他离开。
从前她的世界,只有忘川、彼岸、汤锅、亡魂,只有无尽孤寂、无尽等待、无尽残缺。
今日,忽然闯入一缕暖阳,温柔明亮,清甜干净,悄无声息,落进她空空荡荡、孤寂多年的心底。
长生亦悄悄抬眸,望向眼前的孟婆少女。
她温柔、纯粹、干净、天真,带着不谙世事的赤诚,带着千年幽冥沉淀的温柔,眉眼清冷又柔软,性子纯粹又善良。
他从前所见人间女子,或争强好胜、追逐修为,或心机深沉、算计名利,人人皆有执念、皆有欲望、皆有城府。
唯独三七,干净得像忘川月色、像彼岸清风,天真纯粹、温柔向善,简单得让人心生怜惜、心生安稳、心生悸动。
少年沉寂多年的心湖,从未为任何人波澜,此刻却被这幽冥温柔少女,轻轻撩起一圈又一圈浅浅涟漪。
陌生、新奇、温柔、心动。
两人静静相对,无人言语,气氛温柔缱绻,悄然暧昧。
良久,三七轻轻开口,声音温柔软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不舍:“长生,你人间很好对不对?”
长生轻轻点头,温柔应答:“人间山河辽阔,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很热闹,也很明媚。”
三七垂眸,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羡慕:“真好,我从未见过人间四时风月。”
她生于幽冥、长于幽冥,终生困于忘川一隅,守一锅汤,渡万千魂,从未踏足人间半步,从未见过春花秋月、山河烟火。
看着她眼底淡淡的落寞,长生心头莫名一软,生出浓浓的怜惜。
他轻声许诺,音色温柔澄澈:“日后若有机会,我带你去看。我带你看人间山河、四时繁花、市井烟火。”
简简单单一句承诺,温柔真挚,落地生根。
三七骤然抬眸,清澈眼底瞬间亮起细碎星光,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又真切:“真的吗?”
少年郑重点头,眉眼温柔,字字笃定:“自然是真的。”
看着少年认真温柔的眉眼,三七心底的欢喜愈发浓烈,那份悄然滋生的好感,愈发清晰滚烫。
她喜欢他身上的暖阳气息,喜欢他干净温柔的眉眼,喜欢他真诚温柔的性子,喜欢他是闯入她孤寂世界里,唯一的人间光亮。
三七鼓起千年从未有过的羞涩与勇敢,轻声问道:“长生,你……你以后还会来冥界吗?”
长生望着少女清澈温柔的眼眸,看着她眼底浅浅的期待与不安,心头悸动不止,毫不犹豫轻声应答:“会。”
“只要你在这里,我便会常来。”
阴阳相隔又如何,人冥殊途又如何。
今日一见,心生欢喜,一见动心,再见难忘。
他愿意跨越阴阳裂隙,踏遍九幽阴风,只为来这寂寂梦婆庄,见她一人。
少女闻言,心底彻底暖透,眉眼笑意温柔盛放,半生孤寂尽数被此刻的温柔填满。
阴风温柔,河水潺潺,彼岸摇曳。
幽暗幽冥、万古孤寂的梦婆庄,今日因一人闯入,风月初动,情根初种。
一个是人间俊秀温润、青涩纯粹的天才少年。
一个是九幽温柔干净、半生孤寂的孟婆少女。
人冥殊途,天地相隔。
却在这无人知晓的幽冥一隅,悄然相逢、悄然相知、悄然暗生情愫。
浅浅欢喜,悄悄心动,默默牵挂。
爱意无声,风月不语。
两颗纯粹干净的心,在沧桑忘川之畔,悄然靠近,悄悄牵绊,悄悄埋下了往后生生世世、纠缠不尽的深情缘结。
梦婆汤尚缺最后一缕泪种,人间风月尚待相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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