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仙宗最尊贵的寝殿——紫宸殿,历经岁月沉淀,常年静谧无尘,雅致清贵。
这里曾是长留仙尊陆君寒起居休憩、静心清修的专属殿宇,亦是白曦在长留仙宗,唯一能肆意嬉笑、肆意胡闹、肆意撒娇任性的一方小小天地。
殿内陈设依旧如故,分毫未改。
精致的白玉玉床一尘不染,窗边置物玉架光洁微凉,案上常年摆放的清心古墨、素白宣纸依旧整齐,墙角暖炉余温淡淡,窗棂外的四时花木岁岁常青。
一切器物陈设,皆是旧日模样,分毫未变。
可满目熟悉景致,入目却是彻骨荒凉与无尽孤寂。
物在,人无。
物是人非,大抵便是这般穿心蚀骨的滋味。
陆君寒一袭纤尘不染的素白仙袍,身姿孤绝挺拔,缓步抬手,轻轻推开紫宸殿厚重的雕花木门。
吱呀——
木门轻响,划破殿中万古沉寂。
清风穿堂而过,卷起一室微凉,拂动他垂落的素白衣袖,却吹不散他心底盘踞已久的沉沉悔恨与荒芜。
殿内空空荡荡,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轻微的心跳之声。
曾经,这座清冷高贵的紫宸殿,是整座长留最热闹、最鲜活的地方。
彼时的白曦,眉眼明媚,鲜活热烈,满心满眼皆是他。
她会缠着他撒娇,日日腻在紫宸殿不肯离去;会趁着他打坐清修,偷偷捣蛋胡闹,偷拿他的灵果、乱画他的宣纸、扯他的白衣袖角;会在晚霞漫过山巅之时,趴在窗边叽叽喳喳,同他诉说一日修行趣事,眉眼弯弯,笑意澄澈,鲜活又明媚。
那时的她,不惧规矩,不畏仙尊威严,满心赤诚,热烈坦荡,把所有温柔与偏爱,尽数给了他一人。
曾经满殿的欢声笑语、软糯呢喃、嬉闹细碎,犹在耳畔,清晰刻骨。
可如今,风停人散,音容杳然。
偌大紫宸殿,再无那个追着他喊师尊的少女,再无半点鲜活暖意,只剩终年不散的冷清、死寂与无边孤寂。
陆君寒驻足殿中,深邃漆黑的眼眸缓缓扫过每一处角落,眼底冰封万年的温柔与痛楚轰然翻涌,密密麻麻的酸涩悔恨,顺着骨血蔓延四肢百骸,痛得他呼吸发紧,心神震颤。
长久的思念与执念郁结于心,日夜熬煮,终是幻出虚妄泡影。
朦胧光影在空旷殿中缓缓凝聚,一道纤细明媚的少女身影,静静立在窗边繁花之下。
少女一身浅青弟子裙衫,眉眼弯弯,笑意清甜,眸光灼灼望着他,抬起白皙小手,轻轻朝他挥手,声音软糯温柔,一如往昔:
“师尊,你过来呀。”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笑意,熟悉的呼唤。
是他日夜思念、心心念念的曦儿。
陆君寒身形骤然僵住,漆黑眼眸死死定格在那道虚幻身影之上,心脏剧烈震颤,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抬脚想要朝她奔赴而去。
“曦儿……”
他低喃出声,嗓音沙哑破碎,盛满无尽思念。
可下一瞬,窗边明媚笑意骤然碎裂消散。
温柔泡影褪去,刺骨血色席卷而来。
眼前场景骤然天翻地覆,紫宸殿的清雅景致尽数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极殿外那一日血色淋漓、刻骨铭心的行刑绝境。
漫天寒风肃杀,仙旗猎猎作响,三界宗门齐聚观刑,人山人海,冷眼围堵。
那个赤诚爱他的小姑娘,被铁链穿透四肢筋骨,高悬刑台之上。
长留极刑诛仙鞭,道道裂筋碎骨,猩红血痕遍布单薄脊背,皮肉翻裂,鲜血淋漓,浸透衣衫,染红白玉刑台。
寒刺入骨的透骨钉,枚枚穿体入脉,封禁修为,碎灭神魂,极致酷刑,生不如死。
四面八方,是万千修士的指指点点、嘲讽讥笑。
各大宗门长老宗主,立于高台之上,义正辞严,声声苛责,字字诛心,尽数唾骂她亵渎师尊、罔顾宗规、痴心妄想、罪该万死。
无人问她苦衷,无人听她辩解,无人惜她痴情。
所有人都站在道德高地,肆意审判她的对错,肆意践踏她的真心。
而他,是执掌生杀、手握她命运的长留仙尊,是她倾尽所有、挚爱一生的师尊,却是亲手判她极刑、冷眼旁观、逼她身死魂消的罪魁祸首。
所有苦难,所有酷刑,所有唾骂,所有绝望,皆因他而起。
是他的冷漠隐忍,是他的恪守规矩,是他的怯懦退缩,是他的不敢偏爱,亲手葬送了唯一真心待他的小姑娘。
眼睁睁看着她从明媚热烈、满眼星光,到满目死寂、心如死灰,最后化作漫天飞灰,魂飞魄散,消散于天地之间,不留一丝痕迹。
幻境褪去,残酷回忆回笼。
陆君寒立在空旷冷清的紫宸殿中,身姿孤峭,眼底血色沉沉,心底悔恨滔天,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万年修道,勘破天道,看透众生,唯独勘不破一个白曦,渡不过一场情深悔恨。
良久,他敛去眼底所有汹涌情绪,压下翻涌的心绪痛楚。
如今魔教祸乱凡尘,屠戮青州百姓,作乱四方,祸患不止,正道动荡,苍生流离,他身为三界仙尊,不能一味沉溺私情、避世沉沦。
哪怕满心悔恨愧疚,他依旧要扛起正道重任,主持大局。
陆君寒转身,踏出紫宸殿,一袭白衣飘然凌空,奔赴无极大殿。
今日,他召集三界所有宗门长老、宗主齐聚大殿,共商对策,围剿天魔教,平定人间祸乱,安抚苍生。
只是他心底隐隐知晓,今日这场正道议会,注定不会安稳落幕。
那缕归来的幽魂,从来不会让这群虚伪正道之人,安稳度日。
……
长留无极殿,庄严肃穆,气势恢宏。
今日大殿座无虚席,盛况空前。
三界各大修仙宗门宗主、长老尽数齐聚于此,正道名流济济一堂,皆是为商议围剿天魔教、平定世间祸乱而来。
殿内气氛肃穆凝重,人人面色沉凝,神色端正,端坐席位之上,静待仙尊发话,共商除魔大计。
众人皆是一身规整仙门服饰,端得一身正气凛然、德高望重的模样,个个言辞正义,满口苍生道义。
尤其是经历过昨夜闹剧的青云宗宗主杜明玄,此刻头戴厚重帷帽,遮尽光头,身着宽大外袍,遮掩僧衣,端坐席位之上,强行维持着一派宗主的端庄姿态,只是眉眼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憋屈、羞愤与惊惧。
一夜之间,青云宗全员光头僧尼的笑话传遍三界,沦为修仙界万年笑柄,如今所有青云弟子根本不敢出门见人,不敢参与仙门论道,终日躲在宗门之内,羞于见世,颜面尽失,千年宗门威严彻底扫地。
经此一闹,所有人心底都惶恐不安,人人皆知,暗中有邪祟作祟,手段通天,诡异莫测,专门戏耍正道大宗,无人能挡,无人能防。
众人齐聚大殿,面色紧绷,心神惶惶。
就在众位长老宗主正襟危坐、准备慷慨陈词、商议除魔大事之时。
无人察觉,一缕极淡极冷的幽暗气息,悄无声息潜入恢弘大殿,隐于虚空高处,冷眼俯瞰满堂虚伪正道。
白曦一身幽冥暗金神袍,身形虚化无痕,立于大殿穹顶之上,满堂众人肉眼凡胎,无一人能够察觉她的存在。
看着下方这群昔日冷眼观刑、落井下石、满口道义、满心龌龊的仙门长辈,白曦唇角勾起一抹凉薄戏谑的冷笑。
昨日小打小闹,不过开胃小菜。
今日,她便陪这群高高在上的修仙老登,好好玩玩。
白曦眸底微光一闪,指尖悄然掐动幽冥诡秘咒诀。
一道无形无迹、无声无息的禁锢戏谑咒力,瞬间笼罩整座无极大殿,覆盖殿内每一位宗主、长老、高阶修士身上。
咒力诡异奇特,不伤神魂修为,不伤肉身根基,唯独禁锢言语气息,立下诡异规则。
从今往后,殿内之人,但凡张口说话,必定引动体内气机,触发咒力,当众排气,无从压制、无从停止、无从遮掩。
咒力落定,无声无息,无人察觉异常。
不多时,大长老段正明率先起身,神色肃穆,拱手开口,沉声诉说天魔教祸乱凡尘的罪状,提议正道联手围剿:“诸位同道,近日天魔教猖獗作乱,屠戮青州无辜苍生,祸乱正道秩序,残害修士弟子,罪孽滔天,我等正道……”
话音未落!
噗——
一声清晰无比的声响骤然炸开!
庄重肃穆的无极大殿,瞬间响起一道极其突兀的声音。
堂堂长留大长老,德高望重的正道长辈,当众失态,无法自控。
声响清亮,回荡大殿。
段正明面色骤然一僵,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整个人当场呆滞,手足无措,羞愤窘迫,恨不得当场原地消失。
众人皆是一愣,神色怪异。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二长老李凡松急忙起身,想要出声解围,正色开口:“大长老所言极是,魔教作恶多端,罪无可赦,我等应当……”
噗!噗噗!
接连数道声响此起彼伏!
二长老接连失态,根本无法控制!
全场死寂!
所有人满脸错愕,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位长老身上,神色尴尬到极致。
紧接着,三长老、四长老、五长老、六长老、七长老,以及青云宗、各大门派宗主长老,只要有人张口说话,必定触发诡异咒力。
一时间,恢弘庄严、肃杀凝重的无极大殿内,此起彼伏的怪异声响接连不断,连绵不绝。
无人可以幸免,无人可以压制,无人可以遮掩。
无论你修为高深、地位尊崇、道心稳固,只要敢张口言语,便会当众失态。
原本庄严肃穆、商议正道大事的顶级议会,瞬间变得滑稽恶臭、混乱不堪。
堂堂三界正道顶尖人物,平日里高高在上、受人敬仰、道貌岸然,此刻全员失态,丑态百出。
偌大无极殿,瞬间臭气熏天,混杂着满殿人的尴尬、羞愤、暴怒与恐慌。
所有人面色涨青涨红,坐立难安,手足无措,想要闭口不言,可议事在即,不得不开口说话,一说话便当众出丑,进退两难,颜面尽失。
“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邪术!”
“我控制不住!根本压制不住体内气机!”
“邪祟!是那暗中作祟的邪祟搞的鬼!”
“太诡异了!无解!根本无解!”
众人又羞又怒,又怕又慌,偏偏毫无办法,一身修为高深莫测,却破不了这区区戏谑小术,只能任由自己当众社死,沦为彼此笑柄。
青云宗宗主杜明玄本就因宗门僧尼闹剧颜面扫地,此刻再度当众接连失态,双层羞辱叠加,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黑如锅底,心态彻底崩塌,恨不得当场吐血昏厥。
短短片刻,整个修仙界最高规格的正道议会,彻底沦为一场荒诞滑稽的闹剧。
混乱喧嚣、臭气弥漫、丑态百出。
隐在虚空高处的白曦,冷眼俯瞰下方乱象,唇角戏谑笑意愈发浓烈。
闹够了,玩够了。
她指尖一挥,一道幽暗灵光落于大殿正中央的白玉石壁之上。
漆黑流光缓缓勾勒,笔锋凌厉肆意,赫然浮现一行苍劲张扬的墨字——白曦到此一游。
字迹张狂霸道,肆意嚣张,赫然烙印在长留无极殿圣地之上,永世留存,无法抹去。
这一行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整个正道修仙界的脸上。
瞬息之间,今日无极殿全员失态、议会沦为闹剧、白曦留字挑衅的消息,如同飓风过境,瞬间席卷整个三界修仙界!
所有宗门、所有修士尽数炸开了锅!
举国哗然,三界震动,流言四起!
“是白曦!真的是白曦回来了!”
“她没死!她的魂体归来复仇了!”
“大闹长留无极殿,戏耍所有正道宗主长老,太过猖狂!”
“昔日受刑惨死的小弟子,如今归来搅乱整个修仙界!”
三界震荡,人人惊惧,人人议论,整个修仙界彻底沸腾炸裂。
满堂众人暴怒羞愤、惶恐惊惧、颜面尽失。
唯独立在大殿最前方、冷眼俯瞰全场的陆君寒,漆黑深邃的眼眸深处,藏着无人察觉、无人洞悉的极致狂喜与释然。
她回来了。
哪怕是以复仇的方式,哪怕是以捣乱戏谑的姿态,哪怕恨尽天下正道、恨他入骨。
只要她还在,只要她未曾彻底消散于天地,只要她还能闹、还能怨、还能恨、还能肆意张扬、肆意横行。
他便心安,他便狂喜,他便心甘情愿,任由她闹尽天下,搅乱乾坤。
只要是她,便好。
……
虚空之上,白曦虚化的身形缓缓落至陆君寒身侧,距离他咫尺之遥,气息相绕,却无人能看见、无人能察觉。
她微微侧首,清冷眸光扫过下方乱作一团、惊恐羞愤的众多仙门长老宗主,声音清冷淡漠,带着戏谑肆意的笑意,轻轻响彻大殿虚空:
“修仙界的各位老登。”
“先前的闹剧,不过热身游戏。”
“从今日起,属于我们的真正游戏,正式开始。”
她眸光狡黠冷冽,轻声宣告:“接下来,我们玩一场新的游戏,名为——【鬼抓人】,也叫【拍肩膀夺命游戏】。”
话音落下,白曦身形如鬼魅般骤然一闪,速度快到极致,无人捕捉踪迹。
下一瞬,她轻飘飘落在一名站位靠外、资历尚浅的长留内门弟子身前。
那弟子满脸惶恐,正茫然无措看着大殿乱象,心神大乱,全然不知死神已然近身。
白曦玉指轻抬,动作轻柔缓慢,轻轻落在那名弟子的肩头,浅浅一拍。
啪——
一声轻响,无声无息。
一枚漆黑暗沉、纹路诡异的幽冥手掌印,瞬间牢牢印在那名弟子的衣衫肩头,醒目刺眼,无法消除,无法挣脱。
拍落手掌印的瞬间,白曦身形瞬间退回虚空,立于高处,淡淡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整座混乱大殿,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冰冷无情的游戏规则:
“游戏规则,听好。”
“我方才拍了你的肩膀,印下冥魂印记,你,便是第一个‘鬼’。”
“自此刻起,一炷香为限。你必须在香燃尽之前,拍下第二个人的肩膀,将印记转移,传给下一人。”
“若是一炷香内,你无法成功拍到下一人、无法转移印记……”
白曦语气微顿,寒意骤浓,字字冰冷刺骨:
“印记噬魂,当场殒命,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轮回。”
“所有人,即刻入局,无人可以退出。各位,好好准备,游戏开始。”
冰冷无情的规则落下的瞬间。
全场死寂一瞬。
下一瞬!
整座恢弘无极大殿,彻底炸开,彻底乱成一锅粥!
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所有人的心头!
那名被印下手掌印记的长留弟子,瞬间面色惨白如纸,瞳孔骤缩,浑身冰冷,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满眼极致的惊恐与绝望!
“不!不要!我不想死!”
“一炷香!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谁!谁来救救我!”
求生的极致本能瞬间吞噬理智。
他顾不得尊卑礼法,顾不得仙门体面,顾不得满堂长辈宗主,猛地从地上爬起,疯狂冲向身边最近的弟子,想要拼命拍下对方肩膀,转移夺命印记!
旁边的弟子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尖叫躲闪!
“别碰我!别拍我!”
“滚开!不要过来!”
“救命!救命啊!”
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嘶吼、逃窜的脚步声、推搡的碰撞声瞬间响彻整座大殿。
原本只是尴尬闹剧的无极殿,瞬间沦为极致惊悚、人人自危的夺命炼狱!
各大宗门的宗主、长老、弟子尽数吓得脸色惨白,四散逃窜,人人防备彼此,谁都害怕被拍下肩膀、卷入夺命游戏,谁都恐惧神魂俱灭、永世消亡。
昔日端庄肃穆、尊卑有序的正道大殿,彻底变成一场疯狂混乱、惊悚窒息的人间修罗场。
人人自危,互相猜忌,互相躲避,互相推搡,夺命奔逃。
游戏伊始,已然癫狂。
而隐于虚空之上的白曦,冷眼俯瞰下方狼狈逃窜、惊恐绝望的一众修仙高人,唇角扬起一抹肆意张扬、清冷绝美的笑意。
陆君寒,你们这群高高在上、虚伪冷漠的正道仙门。
当年你们冷眼看我坠入地狱、受尽酷刑、身死魂消。
今日,我便化作九幽厉鬼,陪你们好好玩玩,让你们尝尝,日日惊魂不定、夜夜夺命难逃的滋味。
这场鬼抓人的游戏,才刚刚开始。1
好带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