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矿区那栋小楼后,霍烈整整一天没跟苏软说话。
但他没说话,不代表什么都没做。苏软发现,无论走到哪里,身后总跟着两个沉默寡言的工人。不远不近地吊着,像两道甩不掉的影子。哪怕她只是去院子里晾衣服,或者去食堂打饭,那两道视线都如影随形。
这是监视。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监视。
苏软心里憋着一股气。她知道霍烈是在担心她的安全,昨晚那几个混混看起来不像善茬。但这种被当作犯人一样看管的感觉,让她窒息。
她不想做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第二天一早,苏软对正在擦枪的霍烈说:“我要去车间。”
霍烈动作一顿,头也没抬:“去干什么?”
“刘叔说三号采掘机的液压泵有问题,我想去看看。”苏软语气平静,“我买的那本书里有相关原理图,想对照一下。”
霍烈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她,像是要看穿她的心思。
“你懂什么液压泵?”他嗤笑一声,“别去添乱。”
“我不懂可以学。”苏软没有退缩,直视他的眼睛,“哥,你说过在矿区不会喝酒不行。那不会修机器是不是也不行?我不想以后连台车都修不好,还得等着你来救。”
霍烈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突然发现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受惊小鹿般的怯懦,而是一种倔强的、想要证明自己的光芒。
他沉默了几秒,把擦枪布扔在桌上,站起身:“行。老子陪你去。”
车间里噪音很大,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粉尘的味道。
几个维修工正围着一台巨大的黄色采掘机发愁。看到霍烈进来,众人赶紧让开一条路。
“霍爷!”领头的刘叔满脸油污,焦急地说,“这液压泵老是不保压,换了两个密封圈都不行,厂家发的新配件还没到,这可咋整?”
霍烈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脸色也不太好看。这东西是进口的,结构复杂,他也只能看出个大概。
“再试一次。”他沉声说。
一个清软的声音插了进来:“刘叔,能不能把减压阀拆开看看?”
众人回头,苏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汽车机械基础》,书页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
刘叔愣了一下:“苏丫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书上说,如果密封圈没问题,可能是阀芯被杂质卡住了,导致回油不畅。”苏软走上前,指着图纸上的一行小字,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车间里异常清晰,“而且这台机器型号比较老,它的阀芯弹簧容易疲劳,如果不调整预紧力,换什么密封圈都没用。”
霍烈看着她,眼神微动。
他没想到,她真的把那本书看进去了,还能活学活用。
“让她试试。”霍烈突然开口。
刘叔有些犹豫,但看到霍烈点头,只好让开位置。
苏软深吸一口气,拿起工具。她的手很小,握着重重的扳手显得有些吃力,但动作却出奇地稳。她按照书上的图示,一点点拆解、清洗、调整。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在满是油污的机器上,她顾不上擦,全神贯注盯着那个小小的阀芯。
十分钟后。
“好了。”她直起腰,长舒一口气,“刘叔,试试启动。”
刘叔半信半疑地按下启动键。
轰鸣声响起,液压臂稳稳抬了起来,再也没有之前的抖动和泄压声。
“神了!”刘叔大喊一声,“真好了!苏丫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周围的工人们也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苏软擦了擦汗,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依附于人的弱者,而是一个有价值的人。
她转头看向霍烈,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像是在等待夸奖的孩子。
霍烈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粗鲁却又不失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油污。
“还不赖。”他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苏软心里的成就感翻倍了。
然而,就在气氛正好时,车间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听说矿上来了个大老板?还要视察工作?”
“是啊,听说是总部派来的技术顾问,年轻得很……”
苏软手里的动作一顿。霍烈擦脸的手也停住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一丝警惕。
果然,没过几分钟,一群穿着西装的人簇拥着一个男人走进车间。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侧耳听着旁边人的汇报。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户打在他身上,与这充满机油味的车间格格不入。
正是秦铮。
秦铮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苏软身上。他的视线在她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和那张素净的小脸上停留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他迈开长腿,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
“霍总,”秦铮走到霍烈面前,伸出手,笑容得体,“久仰大名。”
霍烈看着他伸出的手,并没有立刻握上去,而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敷衍地碰了一下:“秦顾问,稀客。”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秦铮并不在意霍烈的冷淡,目光转向苏软:“苏小姐,又见面了。看来霍总把你保护得很好,连修机器这种粗活都舍得让你干?”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暗藏机锋。他在暗示霍烈不怜香惜玉,也在暗示苏软这种身份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苏软还没开口,霍烈就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将苏软挡在身后。
“她是老子的人,”霍烈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老子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倒是秦顾问,手伸得太长,小心折了。”
秦铮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玩味:“霍总误会了,我只是欣赏苏小姐的好学精神。毕竟像苏小姐这样既有美貌又有头脑的女性,不多见。”
他说着,目光越过霍烈的肩膀,深深地看了苏软一眼。
那一眼,像是一张网,悄无声息地撒了下来。
苏软站在霍烈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这两个男人,一个是烈火,一个是深渊。
而她,正站在悬崖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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