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沧州驿站休养了两日后,那枚火莲丹真正的霸道与温柔才彻底显露出来。
郝熠然原本连呼吸都费力的残躯,竟奇迹般地生出了一丝暖意。虽然依然清瘦孱弱,唇色苍白,但那双总是蒙着一层病态水雾的眼眸中,却淬上了一抹极其决绝的锋芒。他不再是那个仿佛随时会碎在风雪里的病弱书生,而是一把敛去光华、即将出鞘的冷剑。
青帷马车再次套上了马匹,碾碎了沧州城外的冰雪,一路向北疾驰。
越往北走,风雪越发肆虐。
七日后,当天地间仅剩下一片茫茫的苍白时,巍峨森严的都城城门,终于穿透了厚重的风雪,如同这极寒荒野上一头不可撼动的巨大铁兽,沉重地压在了地平线上。
郝熠然挑开马车厚重的毡帘,任由裹挟着冰碴的寒风刮过他清瘦的面颊。
隔着千重被白雪覆盖的飞檐斗拱,他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天下人趋之若鹜的权力中心。如今,这里只是一座囚禁他家小将军的巨大牢笼。
马车缓缓减速,混入了等待进城的冗长队伍中。望着那高耸的青砖城墙,郝熠然的思绪有一瞬的恍惚。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隔着厚厚的冬衣,按住了胸口的位置。
那里,贴肉挂着一枚用红绳拴着的青铜箭簇。
那是他第一次孤身进京赶考时,云旗送他的信物。
那年的江南正值阳春三月。他自幼体弱,又从未出过远门,临行前的夜里,他对这座波谲云诡的都城充满了未知的忐忑,甚至罕见地生出了几分退意。
也就是那天傍晚,才刚刚十三岁的云旗,满头大汗地从演武场翻墙进了书院。他手里像护着宝贝一样,将这枚箭簇塞进了他手里。
那是一枚被云旗躲在角落里,用稚嫩的手在磨刀石上一点点磨去了所有锋锐和倒刺的废弃青铜箭簇,圆润光滑,不带一丝煞气。
那时的半大少年,身上还带着练武留下的泥灰,眼底却已经有了护着他的执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熠然哥哥别怕,我的锋芒留着以后上阵杀敌,这平滑的一面留着护你。你带着它进京,就当小旗陪着你,看谁敢欺负你!”
那一次,他握着那枚带着少年体温的箭簇,踏平了心底的忐忑,考取了二甲第十三名。
后来,他终究是受不住这都城锥心刺骨的苦寒,便顺了心意,求恩典回了江南故土,做了一个无人问津、却乐得清静的县衙主簿。
如今,这是他第二次进京。
不是阳春三月,而是隆冬大雪;不为功名利禄,也不为大好前程。他只是为了当年那个翻墙给他送箭簇的少年,为了把那个在风雪中摔断了腿也要为他求药的傻子,平安带回家。
“停车!路引!车里装的什么人,统统下来接受盘查!”
城门守卫粗暴的呵斥声打断了郝熠然的思绪。自云旗抗旨被幽禁后,皇上暗中加派了九门提督的兵力,严查所有进出京城的生面孔。
暗哨统领眼神一凛,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柄。
“别动。”
郝熠然在车内低声喝止。
他拢紧了身上的狐裘,将那枚火莲丹的玉瓶和箭簇一并妥帖地按在心口。随后,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却沉稳的手掀开了车帘。
暗哨统领立刻换上一副圆滑的笑脸,将几锭碎银和一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通关文牒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
“军爷通融,我家公子是江南来的药商,自幼体弱,来京城寻访名医看诊的。您瞧这病容,实在吹不得风。”
守卫掂了掂银子,探头往车厢里瞥了一眼。只见炭盆边靠着一个清瘦至极、容色绝美却毫无血色的病弱公子。那人正虚弱地低咳着,仿佛风一吹就能散了,哪有半点危险分子的模样。
“赶紧走赶紧走!别死在城门槛上!”
守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马车缓缓驶入都城。风雪交加的长街上,行人寥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在一处隐蔽的深巷口停了下来。
“主君,”
暗哨统领隔着车帘,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掩饰不住的紧绷与恨意,
“前面就是了。”
郝熠然微微掀起窗帘的一角,顺着缝隙望去。
不远处的飞雪中,巍峨的将军府大门紧闭。门外的石狮子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而那原本该是荣耀象征的朱门外,此刻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身披铁甲、手持长戟的皇家禁军。刀光在雪地里折射出森冷的光。
这哪里是将军府,分明是一座密不透风的死牢。
而他的小旗,就在里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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