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轻轻扫过市一中的教学楼长廊，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碎碎地铺在地面上，暖得晃眼。

陈奕恒抱着刚领的练习册，慢吞吞走在回高二教室的走廊上。

入校的第二天，他依旧浑身紧绷，没法彻底放松。

昨天张桂源随手帮他解围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循环了整整一夜。哪怕清楚知道那位高三学长只是举手之劳，对自己没有半分特殊印象，可对于熬过的那些黑暗霸凌、心底荒芜一片的陈奕恒来说，那短暂的温柔善意，是他回国后抓到的唯一一束光。

课间的走廊喧闹至极，三五成群的学生打闹说笑，脚步声、谈笑声、打闹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声浪。

旁人享受的鲜活日常，对陈奕恒而言，全是压迫和不安。

他攥紧怀里的书本，指尖微微泛白，视线下意识扫过高三教学楼的方向。

今天一整个上午，他都在悄悄留意楼梯口、连廊、操场的动静。他心里藏着一个卑微又执拗的念头——想再见一次张桂源。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够了。

张桂源太干净、太清冷、太耀眼了。高高在上的高三学长，成绩顶尖，性格沉稳，待人疏离却心怀善意，是全校都熟知的优秀生。这样耀眼的人，随手一次救赎，就让深陷黑暗的陈奕恒，彻底栽了进去。

他很清楚这场心动荒唐又突兀。

仅仅一面之缘，对方甚至记不住他的名字，可他却心甘情愿，把满心的温柔和念想，全都寄托在一个遥不可及的陌生人身上。

陈奕恒收回目光，垂眸盯着脚下的地砖，慢慢往前走，刻意避开往来的人群，把自己缩在走廊最边缘的位置。

就在他快要走到高二班级门口时，一道轻快明亮、带着少年朝气的声音，突兀地在身侧响起。

声音干净清澈，像秋日最暖的阳光，打破了陈奕恒周身沉寂阴郁的气场。

陈浚铭穿着宽松规整的高一校服，发丝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眉眼生得极其精致，眼尾微微上扬，一双眼睛明亮，盛满了鲜活热烈的笑意。少年身形挺拔，气质干净又阳光，浑身都是蓬勃的少年气，一眼看去，温暖、耀眼、毫无阴霾，是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的存在。

此刻他微微歪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目光直直落在陈奕恒身上，眼神直白、认真，带着毫不掩饰的好感和惊艳。

是一见钟情？

陈浚铭刚上完体育课回教学楼，远远就看见了站在走廊角落的陈奕恒。

少年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外，身形单薄苍白，眉眼清冷又脆弱，浑身裹着淡淡的疏离和破碎感，和周围喧闹鲜活的一切格格不入。明明只是安静地站着，却莫名让人挪不开眼。

那种易碎、安静、阴郁又干净的气质，精准戳中了陈浚铭所有的喜好。

他见过太多张扬热闹、大大咧咧的同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又脆弱的人。

一眼心动，毫无征兆，满心满眼，都是突如其来的偏爱。

陈奕恒看着眼前过分明媚耀眼的少年，心底没有丝毫波澜。

陈奕恒的世界太小了，小到装不下旁人的热烈，如今更是满满当当，只余下一个清冷疏离的张桂源。

面对陌生少年主动的打招呼，他习惯性紧张、局促，微微攥紧怀里的书，眼神躲闪，小声礼貌地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长期压抑养成的怯懦，细细弱弱的，格外好听。

这一声应答，让陈浚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脚步轻快地走上前，自然地和他并肩站着，语气开朗又真诚

陈奕恒淡淡应声，没有多余的话，眼神下意识又飘向高三楼的方向，心思全然不在眼前的对话里。

陈浚铭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心不在焉，却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愈发觉得他安静可爱。他不怕冷场，主动找着话题，语气轻快温柔

陈浚铭低声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的笑意藏不住，眼底的喜欢直白又热烈。

少年的热情直白又纯粹，像小太阳一样，毫无保留地想要把温暖递到他面前。

面对陈浚铭直白的示好，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礼貌却疏离

他不想耽误别人，更不想给自己添麻烦。他阴郁、自卑、满身伤痕，不适合和这样明媚鲜活的少年靠近。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已经有了惦念的人。

陈浚铭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被温柔的笑意掩盖。他天生性格开朗，又带着骨子里藏得极深的白切黑偏执，越是冷淡疏离的人，他越是上心，越是想要靠近、想要温暖。

陈浚铭的真诚扑面而来，热烈又滚烫。

陈奕恒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眸，心底微动一瞬，随即又迅速沉寂。

随后目光再次越过眼前的陈浚铭，遥遥望向高三教学楼的方向，心底的执念愈发清晰。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再见一次张桂源。

陈浚铭清晰地看见他游离的眼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和高高的教学楼，什么都没有。

他微微敛眸，心底悄悄埋下了一丝疑惑。

为什么这个人，明明站在自己面前，看着自己的时候，眼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心里好像装着别人？

可此刻的喜欢太过汹涌，掩盖了所有的不安和猜忌。陈浚铭重新扬起笑脸。

陈奕恒敷衍般应了一声，全程视线都没有落在他身上。

陈浚铭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眼底满是对陈奕恒的执念和心动。

而陈奕恒在他走后，立刻收回所有注意力，抱着书本，小心翼翼地挪到连廊最边缘的位置，安静地靠着栏杆站定。

微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苍白的侧脸安静又落寞。

他踮了踮脚，目光执着地锁定高三楼的出口，安静地等待。

他不知道张桂源什么时候会出来，不知道能不能偶遇，可他就是愿意等。

愿意为一个毫无关系、对自己毫无印象的人，浪费一整个课间的时间。

此刻的他全然没有发现，不远处的走廊拐角，陈浚铭并没有走远。

他靠着墙壁，收起了所有明媚的笑意，眼底的光亮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阴郁和落寞。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刚刚对自己冷淡疏离的陈奕恒，此刻望着高三楼的眼神，藏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执着和小心翼翼的喜欢。

原来不是不爱热闹，不是不想交朋友。

只是他的温柔和目光，从来都不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