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国的第一个夜晚，陈奕恒睡得极差。

房间是他小时候的样子，书桌干净，书架整齐，窗帘是浅灰色的，一切都温和又熟悉，可他心底盘踞了几年的阴霾，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碎碎的光斑落在地板上，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让他下意识蜷缩起身体，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在英国养成的应激反应，早已经刻进了骨血里。

轻微的一点动静、陌生的视线、人群的喧闹，都会让他神经紧绷，心跳失控般加速。

晚饭的时候家里格外安静。父母彻底褪去了白天的责备，只剩下满满的愧疚，说话轻声细语，小心翼翼看着他的脸色，生怕哪句话刺激到他。

餐桌上，母亲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温柔又忐忑：“奕恒，明天手续都办好了，直接去市一中插班高二，班主任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班里同学也都是本地的孩子，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事情。

陈奕恒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

父亲放下碗筷讲：“要是在学校有任何不舒服、有人欺负你，第一时间跟我们说，以前是爸妈太固执，总觉得留学吃苦是应该的，忽略了你。以后不会了，你不用硬撑。”

这句话落在耳朵里，陈奕恒的鼻尖微微发酸。

迟了几年的理解。

太轻了、太痛了，也太晚了。

之前的那个活泼可爱男孩早就消失在英国留学的时候，那无数个被孤立、被羞辱、独自躲在宿舍深夜痛哭的夜晚，已经实实在在压垮了他大半的底气，他现在习惯性自卑、敏感，对人群恐惧，心里永远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母亲看着他苍白瘦削的侧脸，眼底满是心疼：“明天去学校不用紧张，就正常上课就好，不用刻意合群。学校环境很好，同学都很单纯。”

陈奕恒没有应声。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有人会体面、光鲜亮丽。

吃完晚饭，他独自回到房间。

窗外晚风轻轻吹着，国内的夏天温柔平和，没有刺骨的冷风，没有陌生冰冷的街道，没有刻意针对他的嘲弄目光。可陈奕恒依旧觉得窒息。

他打开手机，相册里几乎没有什么照片，仅剩的几张，都是他刻意避开人群、独自角落拍下的风景，他没有朋友，没有合照，没有值得回忆的美好。

想起以前那写痛苦心就一阵一阵抽疼，生理性的反胃和恐慌席卷全身。

他抱紧膝盖，把头埋进去，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压下涌上的崩溃。

一夜浅眠，半梦半醒之间全是慌乱的噩梦。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房间，明亮又温暖。

陈奕恒被闹钟吵醒时，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脸色依旧苍白。他慢慢起身，换上崭新的市一中校服。宽松的校服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脆弱，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又疏离，像是一碰就碎。

母亲把书包递给他，再三叮嘱：“转学证明我放包里了，记得交给老师，放学我来接你。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奕恒点点头，拎着书包出门。

坐在车里，看着沿途陌生又熟悉的街道，看着朝气蓬勃的上学路人，他心里依旧是无尽的惶恐和不安。

他不知道新的学校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依旧封闭、懦弱、阴郁，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抑郁的情绪，被迫重新踏入人群，被迫开始新的校园生活。

他心里暗暗想着

【】这个代表心里话

不求热闹，不求朋友，只求安稳。

车子停在市一中校门口，清晨的校园热闹喧嚣，朝气蓬勃的学生群体走进校门，笑语喧哗。

陈奕恒攥紧书包带，心底的不安瞬间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