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店(禁售酒吧)
一、位置与外观
禁售区的隔壁,就是那家店(禁售酒吧)。
它没有招牌,没有门牌,没有任何标识表明这里是一间酒吧。唯一的线索是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用记忆结晶做的,散发着幽蓝的光。那光不亮,刚好够照出门口三级锈蚀的台阶,再多一步就跌进黑暗里。如果你不是特意来找它,你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扇门。
门是一截被切断的飞船货舱舱门,圆形,厚重,边缘的密封胶条已经老化发硬。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轻的、像是叹气的声音。没有人迎客,没有音乐,没有喧哗。里面安静得像一口井。
二、内部:没有座位的酒吧
那家店(禁售酒吧)里面没有座位。
没有椅子,没有卡座,没有靠墙的沙发。只有一排吧台,从房间这头延伸到那头,台面是某种暗色的金属,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吧台后面是一面墙的架子,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架子上摆着几百只瓶子,每只瓶子旁边放着一根细长的吸管。
瓶子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清透如水,有的浓稠如蜜,有的在瓶壁内侧凝着一层雾,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所有瓶子都没有标签,没有名字,没有标注。你无法从外观判断任何一瓶的内容。
吧台前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那些脚的主人来过这里,坐下过,喝过,然后有的离开了,有的没有。
那家店(禁售酒吧)的规则很简单:不点单。
三、酒保
酒保站在吧台后面,永远站着,从不坐下。
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总是戴着一张白色的瓷面具,面具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或装饰,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小孔。小孔后面是一双很奇怪的眼睛——眼白是黑色的,瞳孔是白色的,像两颗倒转的星星。那双眼睛不会眨,也不会转动,但你能感觉到它在看你。不是看你的脸,是看你更深的地方,看你身体里那些还没有被提取、还没有被交易、还完整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客人走进来,不用说话,不用点单。酒保会观察你几秒钟——用那双倒转的星星——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瓶,插上吸管,推到你面前。他从不问你要什么,也从不推荐。他给你的,永远是你需要的,而不是你想要的。
如果你不想喝他给你的那瓶,你可以摇头。他会把瓶子放回去,再取另一瓶。但最多只换三次。第三次之后,如果你还是摇头,他会收回瓶子,转身背对你。那就是请你离开的意思。被请出去的人,从此再也找不到这家店的门。
四、喝下的不是酒
那家店(禁售酒吧)里卖的不是液体。是浓缩的情感。
吸管插入瓶口,你吸一口,舌头尝到的可能是甜、是酸、是苦、是辣,但真正起作用的东西不在味蕾上。在你的胸腔里,在你的太阳穴里,在你的脊椎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突然亮了。
“初恋”——舌尖泛起草莓味的甜,胸口涌上一股酸涩,像吃了一颗没熟的青梅。你会想起某个人的脸,但那张脸是模糊的,你想不起名字,想不起声音,只记得那种感觉。甜和酸同时涌上来,你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
“战场”——喉咙烧起来,像吞了一口岩浆,全身颤抖,肾上腺素飙升。你的瞳孔放大,心跳加速,手指不受控制地蜷曲,仿佛握着一把不存在的武器。你会觉得自己能徒手撕开一艘锈蚀战舰。这种感觉持续三到五分钟,然后断崖式消退,留下一种极度的疲惫和空虚。
“分娩”——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一波接一波,没有间歇。然后是撕裂感,然后是某种东西从你身体里被剥离的错觉。最后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和满足,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却拿到了金牌。体验过的人说,喝完之后,他们会莫名其妙地想哭,但不知道为什么。
“死亡”——禁品,不对外卖,只有老顾客才能尝到。喝下去,你会体验到自己的死亡。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沉入温水,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你的手指会变凉,视野会变窄,声音会变远。你会觉得自己正在变得透明。这个过程持续大约两分钟,然后你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坐在吧台前,面前是空瓶子,酒保在看着你。
“死亡”不卖。 只有酒保主动递给你的时候,你才能喝到。他什么时候会递,为什么递,没有人知道。被递到“死亡”的人,有的拒绝了,有的喝了。拒绝的人离开了,后来再也没来过。喝了的人,有一部分也离开了,有一部分没有。
五、墙上的照片
酒吧的墙上贴满了照片。
不是纸质的,是用时砂在金属板上烙出来的。照片上的人都在笑,但笑容都很僵硬,嘴角上扬的弧度不自然,眼睛没有跟着笑。有的人在照片里比着手势,有的人拿着瓶子,有的人只是坐着,看着镜头。
这些照片是那些喝下“死亡”的人留下的。
他们喝完之后,没有离开。他们坐在吧台前,让酒保给他们拍一张照片,然后就那么坐着,直到身体慢慢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只留下照片和吧台上一小堆金色的时砂。酒保会把照片贴在墙上,说一句:“又一个归梦的。”
归梦。 这是那家店(禁售酒吧)里唯一会出现的词。没有人解释它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问。
六、酒保的来历
关于酒保,集市上有三种说法。
第一种:他是回声使者的化身。那双黑白倒转的眼睛就是证据——正常人的瞳孔是黑底白圈,他是白底黑圈,像倒着看的星星,像从深潜回音底部向上仰望苍穹星海。他站在这里,是在收集。收集那些喝下“死亡”后“归梦”的人。至于收集来做什么,没人知道。
第二种:他是一个失去了所有记忆的织梦者。因为失去了所有记忆,所以他能看见别人记忆里的东西。因为他曾经是织梦者,所以他不需要以太科技就能提取情感。那张瓷面具遮住的,可能是一张已经被记忆反噬得面目全非的脸。
第三种:他就是那棵记忆树本身,化作了人形。那家店(禁售酒吧)离树干最近,酒保从来不离开吧台,就像树从来不离开它的根。他递给客人的每一瓶,都是从树上摘下来的。他拍下的每一张照片,都是挂回树上的瓶子。那些“归梦”的人,其实是回到了树上,变成了新的瓶子。
三种说法都没有被证实过。但也没有被否定过。
七、唯一的规矩
那家店(禁售酒吧)只有一条规矩:
喝完之后,不要问“这是谁的记忆”。
你可以喝,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沉默,可以坐着发呆,可以喝完就走。但你不能问那瓶子里装的是谁的人生。问了,酒保不会回答。他只会看着你,用那双倒转的星星,一直看,看到你自己低下头,看到你自己把问题咽回去,看到你自己站起来离开。
因为那个问题的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从来都是——你喝下去了。
八、一句话总结
那家店(禁售酒吧)是记忆集市的尽头,也是星归云梦的终点站。这里没有名字,没有点单,没有答案。你喝下的每一口都是别人的人生,你留下的每一张照片都是自己的终点。酒保用倒转的眼睛看着你,问你最后一个不用回答的问题:你,准备好归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