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左奇函站在实验室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杨博文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细碎的雪花,轻声说想去北京看一场真正的雪。那时他不知道,有些愿望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兑现。
手机响了,是杨博文。
「下雪了。」电话那头,杨博文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左奇函抓起外套,「你在哪?」
「老地方。」
左奇函笑了。他知道「老地方」是哪里。
地铁上人很多,他攥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雪越下越大,路灯的光晕在雪幕里散开,像一团团温柔的橘色棉花糖。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杨博文递给他一罐冰可乐,说「庆祝最佳一辩」。
那时他们以为,人生很长,约定很多,时间很宽裕。
到了学校门口,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左奇函踩着雪往教学楼走,远远就看见天台的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杨博文穿着深灰色大衣,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看见左奇函,他扬了扬手里的杯子:「你迟到了三分钟。」
「地铁晚点。」左奇函走过去,接过一杯奶茶,手心一下子暖了。
两人并肩上楼。楼梯间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顶楼时,杨博文推开门,风迎面吹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
天台还是老样子。栏杆上的漆刷过好几轮,当年的刻痕早已看不见了,但两人记得每一道的位置。杨博文走到栏杆边,伸手摸了摸那片金属,像在抚摸一段旧时光。
「还记得吗?」他问。
「记得。」左奇函站在他身边,「第一百二十七道是你刻的,第一百二十八道是我刻的。」
「第一百二十九道是毕业那天刻的。」杨博文补充。
「嗯。」左奇函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笔——还是当年那支,笔帽上的划痕还在,「今天刻第一百三十道。」
杨博文转头看他,眼睛在雪光里亮晶晶的:「刻什么?」
左奇函想了想,在栏杆上找到当年刻字的大致位置,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百三十道——我们看雪了。」
杨博文凑过来看,笑了:「就这?」
「就这。」左奇函认真地说,「你当年最想看的,不就是北京的雪吗?」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雪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像很多年前在天台上那样。
「左奇函。」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记得。」杨博文转过头看他,声音很轻,「谢谢你把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
左奇函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医院里,杨博文的手也是这样凉,他握在手里,怕一松开就再也抓不住。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左奇函说,「你说想看雪,想吃关东煮,想去未名湖滑冰,想在天台刻到一百五十道……我都记得。」
杨博文笑了,眼眶有点红:「那我们现在去未名湖?」
「雪太大了,路不好走。」
「那吃关东煮?」
「楼下便利店有。」
「那刻到一百五十道?」
左奇函看着他,认真地说:「慢慢刻,不着急。我们有一辈子。」
杨博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栏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伸手抱住左奇函,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
「左奇函。」
「嗯。」
「我好想你。」
「我一直在。」
「我知道。」杨博文收紧手臂,「可我还是想。」
左奇函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头顶。风从天台吹过,卷起细碎的雪花,落在两个人身上。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幕里朦胧成一片温暖的光晕,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直到雪停了,天暗下来。
下楼时,杨博文忽然说:「你知道吗,当年在天台上,你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北京看雪',我其实不太信。」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我可能等不到那天了。」杨博文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化疗很疼,掉头发很难看,我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不是我。」
左奇函握紧他的手。
「可是你每天都来。」杨博文继续说,「你给我读《小王子》,给我带姜茶,陪我聊天台上没吃完的关东煮。你跟我说'我们是一组的',我就觉得,好像真的可以撑下去。」
「你撑过来了。」
「嗯。」杨博文笑了,「我撑过来了。因为有你。」
到了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他们买了关东煮,热腾腾的白萝卜咬下去,汁水在嘴里散开,暖得人心里发软。杨博文吃得认真,像很多年前在天台上那样。
「好吃吗?」左奇函问。
「好吃。」杨博文点头,「比医院的好吃多了。」
左奇函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幸福其实很简单——一碗热腾腾的关东煮,一场迟到的雪,一个还在身边的人。
回杨博文家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两人共撑一把伞,肩膀挨着肩膀,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路过一家花店时,杨博文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左奇函问。
杨博文看着橱窗里的一束白玫瑰,说:「明天是我们在一起三周年。」
左奇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忘了。」
「我就知道。」杨博文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上扬的,「罚你明天请我吃火锅。」
「好。」
「还要看电影。」
「好。」
「还要……」杨博文想了想,「还要去天台刻第一百三十一道。」
「刻什么?」
杨博文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刻'我们在一起三周年'。」
左奇函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
雪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杨博文靠在左奇函肩上,走得很慢。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他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雪花,以为自己等不到春天了。
可他等到了。
等到雪停,等到花开,等到那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牵起他的手,说「我们是一组的」。
永远都是。
到家时,雪已经停了。杨博文开门,屋里暖黄色的灯光倾泻出来,带着熟悉的香味——是他早上出门前炖的汤,一直温在锅里。
左奇函换鞋进来,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小王子》,折角的那页还夹着一张书签。他拿起来看,书签上是杨博文的字迹:
「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左奇函是我的玫瑰。我也是他的。」
左奇函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热了。他转头看向杨博文,对方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笑。
「发现了?」杨博文问。
「什么时候写的?」
「很久以前。」杨博文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书签,「久到你还没回来的时候。」
左奇函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杨博文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杨博文。」
「嗯?」
「我爱你。」
杨博文笑了,回抱住他:「我知道。」
「每天都爱。」
「我知道。」
「以后每一天都爱。」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左奇函,我也爱你。从你递给我那罐冰可乐开始,从天台上你帮我刻下第一道痕开始,从你说'我们是一组的'开始——每一天,都在爱。」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飘着,像撒了一把碎糖。屋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小王子》摊开在茶几上,书签夹在那页,字迹清晰。
左奇函看着杨博文,忽然觉得,人生最幸福的事,大概就是——
兜兜转转,那个人还在。
约定迟到,但终究兑现。
雪落无声,爱有回响。
他低头,在杨博文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明天去刻第一百三十一道。」
「好。」
「后天去吃火锅。」
「好。」
「大后天去看电影。」
「好。」
「以后每一天,都在一起。」
杨博文笑了,眼睛弯起来,和很多年前在天台上那个递给他冰可乐的少年一模一样。
「好。」
「永远都是。」
雪还在下,夜还很长。但没关系,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刻完剩下的刻痕,慢慢兑现所有迟到的约定,慢慢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过成最甜的诗。
因为——
他们是一组的。
永远都是。2
(攥紧手机)写得太戳人啦,太好嗑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