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白炽灯冷白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狭小房间里,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医生仔细捏过马嘉祺肿胀的脚踝,眉头紧锁,反复叮嘱,韧带拉伤不算轻微,至少一周不能下地用力,尽量抬高患肢,每隔几小时就要冰敷消肿,夜里如果疼得厉害,止痛药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一次只能吃一粒。
队员们陪着待到傍晚,轮流问过情况,眼看天色彻底沉下来,训练任务还没有结束,只能陆续离开。临走前大家叮嘱马嘉祺有事随时打电话,关门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沈逾白,神色微妙。
沈逾白从傍晚就安静待在这里,一直站在阴影里,很少说话。方才众人围着马嘉祺嘘寒问暖的时候,他刻意往后退,将所有存在感藏起来,只默默观察马嘉祺的状态。可等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瞬间包裹住一切,空气里只剩下仪器微弱的滴答声,还有马嘉祺隐忍的、断断续续的抽气。
马嘉祺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右腿老老实实垫着软枕,不敢有丝毫挪动。脚踝高高肿起,泛着青紫色,稍微牵动一丝,尖锐的痛感就顺着神经蔓延至小腿。他垂着眼,长睫毛投下一片浅淡阴影,额头上还残留着薄汗。白天强撑着没有表现出太多脆弱,队友在的时候,他总是笑着说没事,可人群散去,那份逞强就撑不住了。
“还疼?”沈逾白率先打破死寂,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他,又藏不住底下翻涌的担忧。
马嘉祺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疲惫,轻轻点头:“一阵阵的,还好。”
话是这么说,指尖却无意识攥紧身下的床单,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沈逾白看见了,心口跟着轻轻一揪。他慢慢走上前,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易碎的瓷品。他记得医生说的,需要定时冰敷,便拿起一旁提前备好的冰袋,外面裹上一层薄毛巾,避免低温冻伤皮肤。
“我帮你敷,小心碰到伤处。”沈逾白蹲在床边,动作小心翼翼,指尖尽量不去触碰到马嘉祺的皮肤,只把裹好的冰袋轻轻贴在肿胀的外侧。
冰凉触感落上来的瞬间,马嘉祺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沈逾白立刻停住动作,抬眸看他:“太重了?”
“不是,有点凉。”马嘉祺摇摇头,目光落在沈逾白低垂的侧脸上。灯光落在沈逾白的下颌,线条清瘦,眼下淡淡的青痕格外显眼。马嘉祺心里清楚,沈逾白本不该留在这里。网络上那些流言蜚语还没有平息,所有人都盯着他们之间的一举一动。若是有人撞见深夜独处,又会衍生出无数揣测,那些铺天盖地的污名,本就已经压在沈逾白肩头很久。
“你不用在这里陪着我的,基地宿舍那边还有事,你回去休息吧。”马嘉祺开口,语气带着刻意拉开距离的温和。他明明心底希望沈逾白留下,理智却不断提醒他,要推开,要保持分寸,不能拖累他。
沈逾白手上动作一顿,没有抬头,依旧稳稳扶着冰袋:“夜里容易疼醒,没人照看不方便。我守一会,等后半夜再走。”
简单一句话,藏着太多没有办法宣之于口的牵挂。他可以对外人摆出疏离冷淡的模样,可以刻意避开马嘉祺,在众人面前维持距离,可当看见他受伤、独自承受疼痛的时候,那份克制的防线总会摇摇欲坠。旧的伤疤在心底隐隐作痛,他太清楚独自熬过夜痛是什么滋味,不想让马嘉祺一个人扛。
夜色一点点加深,窗外的晚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基地的灯光陆续熄灭,整栋楼安静下来,只剩下医务室微弱的灯光。沈逾白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离床沿保持一小段距离,恪守边界,没有靠近。他时不时伸手,轻轻调整冰袋的位置,每一次动作都慎之又慎,目光落在马嘉祺受伤的脚踝上,可思绪飘得很远。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白天摔倒的时候疼不疼,想问最近是不是太累,想问那些铺天盖地的谣言有没有让他觉得困扰,想问明明彼此都放在心上,为什么他们只能这样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反复酝酿,最后全部咽了回去。
不能问,不能说。一旦开口,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愫就会暴露,会给马嘉祺带来更多麻烦。沈逾白习惯独自承担所有非议,他不想把马嘉祺一同拖进浑浊的舆论漩涡。他宁愿自己隐忍,宁愿保持这样不远不近的陪伴,也不愿因为一时冲动,毁掉对方眼前拥有的一切。
马嘉祺同样心里万千思绪。他侧过头,静静望着坐在椅子上的沈逾白。少年身形清瘦,安静地坐着,脊背挺直,却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马嘉祺知道沈逾白承受了多少无端指责,那些难听的话,他偷偷看见过,夜里翻来覆去,满心心疼。他想告诉沈逾白,不必事事一个人扛,他可以和他一起面对。可话到嘴边,同样卡住。
“逾白,”马嘉祺轻声唤他。
沈逾白抬眼,眼底一片沉静:“怎么了?是不是疼得厉害?”
“没有。”马嘉祺顿了顿,嘴唇轻轻开合,有一句话在心底反复盘旋,最终还是换了一句平淡的问话,“最近备考,压力很大吗?看你总是休息不好。”
沈逾白指尖微微收紧,沉默几秒,淡淡应声:“还好,能应付。”
又是这样,两人心里都藏着滚烫的真心话,话到舌尖,最后全部换成无关痛痒的寒暄。无数次欲言又止,无数次把情绪压下去。他们都清楚彼此的心意,可现实横在中间,流言、镜头、旁人的目光,像一道厚重的屏障,困住两个人。
时间缓缓流淌,冰袋的温度慢慢消散。沈逾白取下冰袋,放在一旁的托盘里,伸手拿过一旁的温水杯,递到马嘉祺手边:“喝点水。止痛药如果实在扛不住再吃,副作用会犯困。”
马嘉祺伸手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擦过沈逾白的指尖,短暂触碰的一瞬,两人同时微微一顿,又飞快收回各自的注意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温热的水滑入喉咙,稍微缓解喉咙干涩。
“你要不要靠一会休息?”马嘉祺看着沈逾白眼底浓重的倦色,轻声问,“不用一直硬撑着。”
“我没事。”沈逾白摇头,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就在这里坐着,你要是不舒服,随时叫我。”
后半夜,脚踝的阵痛一阵强过一阵。马嘉祺闭着眼,眉头紧紧蹙起,无意识地低声闷哼。沈逾白听见动静,立刻俯身查看,伸手轻轻探了探他脚踝的温度,又重新换上新的冰袋。他看着马嘉祺隐忍痛苦的模样,心底酸涩翻涌。他多想伸手,轻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告诉他不用独自硬撑,可所有亲密的举动,都被理智强行按住。
他只能做一个安静的陪护,守在不远的地方,默默照看,不能越界,不能袒露心底汹涌的爱意。
马嘉祺半睁着眼,朦胧地看着沈逾白。昏暗灯光下,少年的轮廓温柔安静。他知道沈逾白今夜留在这里,要冒着多大风险,一旦被人发现,新的揣测又会掀起风波。他想劝沈逾白早点离开,可心底又自私地贪恋这短暂、安静的相处时光。只有在这个四下无人的深夜,没有旁人注视,没有镜头,没有网络上的流言,他们才可以短暂卸下伪装,不用刻意疏远。
“逾白,”马嘉祺再次开口,声音低哑,“如果……”
话音停在这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那个“如果没有那些谣言,我们会不会不一样”的问句,终究不敢完整说出口。
沈逾白静静等着,等了片刻,见他不再继续,低声问:“如果什么?”
马嘉祺轻轻摇了摇头,扯出一抹浅淡无力的笑:“没什么。夜深了,你也闭目歇一歇。”
又是一次欲言又止。
沈逾白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明白马嘉祺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他心里,同样有着无数相同的假设。可假设终究只是假设,现实摆在眼前,他们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这份克制的牵挂。
长夜漫漫,医务室安静无声。沈逾白坐在椅子上,保持清醒,时不时留意床上人的状态。马嘉祺断断续续浅眠,阵痛袭来时便醒过来,抬眼就能看见不远处那个安静的身影。没有拥抱,没有直白的告白,只有无声的陪护,藏着两个人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
天边慢慢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黎明快要到来。沈逾白知道,天亮之后,一切又会回归原样。他们又要回到众人的视线之中,继续维持刻意拉开的距离,继续把心底的惦念藏好,继续在所有人面前,装作只是普通同伴。
马嘉祺看着天光一点点渗透进房间,轻声道:“天快亮了,你回去吧,被人看见不好。”
沈逾白看向他,目光沉沉,良久,轻轻应了一声:“好。记得按时冰敷,别勉强下地。有事情,发消息给我。”
他站起身,收拾好冰袋和杂物,脚步缓慢走向门口。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安静一瞥,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空间。马嘉祺独自留在医务室,脚踝依旧阵痛,心里空落落的。昨夜短暂的陪伴,那句没能说完的话,全部留在漫长黑夜里,变成心底藏好的秘密。1
想看后续内容,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