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地烽烟熄灭,张耳拔剑殉国。
北疆最后的汉家王旗轰然倒地,齐、梁、淮南、燕、赵五大藩镇全部化为焦土。沛县元勋、帷幄谋臣、四方诸侯,一批又一批汉家臣子相继赴死。偌大天下,处处飘扬西楚的旌旗,山河大地之间,在外的汉家势力几乎被清扫一空。
可淮水之畔,尚有一缕残火未曾熄灭。
刘贾,汉室宗室,刘邦的同族兄弟。楚汉相争之时,他独领一军转战淮泗,屡次袭扰西楚后方,牵制项羽兵力。当中原各处战场接连溃败,各路同僚相继覆灭,他没有退入鸿沟大营与刘邦困守一地,而是收拢淮南战后四散的残兵,依托淮水天险,于淮上扎下营盘。
淮水滔滔,大河横亘在南疆大地,这条江河成了刘贾最后的屏障。他远离鸿沟主战场,借着河道阻隔,躲过楚军一轮又一轮清剿,成为汉室天下,游离于鸿沟之外最后一支成建制的武装力量。
噩耗顺着淮水的流水,日复一日传入淮上大营。
英布于九江授首,彭越在梁地伏诛,臧荼北境兵败身死,曹参旷野之中力战殉国,赵地张耳亦守土尽忠。一桩桩死讯传来,营中人心一日比一日悲凉绝望。
淮水滩头,晚风凛冽,残破褪色的汉旗在风里摇摇颤抖。刘贾立于渡口高台之上,望着滚滚东流的淮水,面色沉凝。帐下一众部将齐齐立于身后,人人眼底满是惶惑。
一名副将跨步上前,声音满是苦涩:“将军,天下大势已然定局。异姓诸侯尽数覆灭,沛县旧臣无一幸存,鸿沟之内汉王已经被重重围困,不过是瓮中之鳖。我军孤守淮上,外无援军,内无积粮,仅仅依靠一条淮水苟延残喘。楚军平定北疆之后,大军转瞬便会挥师南下,凭我们眼下这点疲兵,绝不可能抵挡西楚雷霆兵锋。不如整备舟楫,渡河南下远遁,或是遣使向项羽请降,尚可保全麾下将士与刘氏宗族血脉。”
帐下其余诸将,也纷纷出言附和,求生的念头,在全军之中暗暗蔓延。
刘贾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前众将。身为刘氏宗亲,他身负汉室宗族的荣辱。满朝文武,异姓的臣子尚且人人舍生取义,以血肉殉大汉社稷,没有一人屈膝苟活,若是身为刘氏骨肉的自己反倒屈膝求存,九泉之下,又该如何面对那些殉国的同袍,如何面对刘氏先祖。
刘贾的声音沉重而坚定,响彻滩头:“我受汉王厚恩,身为刘氏宗亲,奉命镇抚淮泗大地。如今天下汉臣,文臣武将,诸侯元勋,尽数以身殉国。异姓之人尚且不辱气节,我刘氏骨血,又岂能屈膝于楚。淮水防线纵然可以被攻破,刘氏的忠义气节,绝不可丢弃。传我将令,焚毁沿岸所有渡口,收拢战船,沿淮水布防,全军死守淮上,与大汉社稷共存亡。”
一番话语落下,彻底断绝了营中投降避祸的念想。众将默然,悲戚之中,也皆抱定了死战之心。消息很快越过千里战地,传回鸿沟西楚中军大帐。
主帐之内,项羽高居王座,周瑜、庞统、吴用、宇文成都、樊梨花、薛丁山六人分列两侧。北疆赵地平定的捷报刚刚送达,探马又呈上来自南疆淮泗的急报。
周瑜迈步出列,手指指向案上舆图淮水一隅,从容进言:“大王,如今天下大势已定,各路汉家势力大多已经肃清。唯独汉室宗亲刘贾,收拢残兵盘踞淮上。此人乃是刘邦同族,长久经营淮泗,在当地士族百姓之间颇有声望。只要刘贾一日不死,淮泗故土之上,便始终会有人心念刘氏,南疆便永无真正安宁。此祸不可久留。”
庞统微微颔首,接续说道:“刘贾依仗淮水大河作为屏障,自以为天险可恃。若是给他喘息之机,淮泗旧部极有可能再度蜂起作乱。我军应当趁着接连大胜的威势,即刻挥师南下,一举摧破淮上营垒,不可给他渡江南逃、苟延残喘的机会。”
吴用缓缓抚须,冷静补充谋划:“刘贾常年在淮地作战,熟习水战地利,不可小觑。只以陆军强攻,代价甚大,当水陆两军齐头并进,水师封锁河道,陆军包抄沿岸,挤压对方的防御空间,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项羽双目威芒毕露,霸声震彻军帐:“樊梨花听令!本王命你统领步骑三万,另调度西楚水师战船,水陆并进攻伐淮上,剿灭刘贾!”
樊梨花拱手领命:“末将遵大王军令!”
军令传出,西楚大军即刻拔营。战船千帆齐出,布满整条淮水河道;陆上铁甲步骑沿着河岸多路疾驰,浩浩荡荡向着淮上汉军大营压来。
淮水两岸,血战骤然拉开帷幕。
楚军水师顺着水流向前猛冲,向着汉军水寨渡口发起猛攻,箭矢如同骤雨一般在河面之上往来飞射。岸上楚军步骑沿着河岸迂回,不断冲击汉军陆上营垒。刘贾麾下本就是淮南溃败收拢下来的残旅,兵器甲胄残缺,粮草储备早已捉襟见肘。可全军将士都清楚,这是刘氏宗亲最后的一战,人人舍命死战,滩头壁垒之前血肉横飞,河水不断被鲜血浸染。
刘贾披挂重甲,亲自往来于河岸各处阵地督战,来回调度兵力,一次又一次将冲上滩头的楚军打退。但是双方兵力差距太过悬殊,楚军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源源不断,外围渡口接连陷落,汉军整条防线被不断撕裂。
身边部将数次苦劝刘贾登上战船,向南突围逃命。
刘贾摇首断然拒绝:“我乃是汉室宗亲,当葬身于此地。我若是独自逃走,便是辜负天下所有殉国的汉家将士。”
激战连日,淮上防线彻底崩塌。楚军水师冲破水寨栅栏,岸上樊梨花所领的大军完成合围,汉军营垒四处燃起熊熊大火。
大军溃散,刘贾身边的亲兵侍卫死伤殆尽。他一身战甲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战袍被鲜血浸透,依旧手持长刀,于滩头浴血死战。
樊梨花勒马立于阵前,看着这位浴血奋战的汉室宗亲,高声喊话,声音穿透战场厮杀之声:“刘贾!汉家国运已经走到尽头,各路诸侯、沛县旧臣全部覆灭。你身为刘氏宗族,若是放下兵器归降,大王或许可以饶恕,保全刘氏一脉生机。”
刘贾手握染血长刀,苍凉的笑声回荡在淮水滩涂:“汉臣何惜一死!刘氏骨血,绝不降楚!”
话音落,刘贾带着身旁最后几十名残存亲卫,径直向着楚军军阵奋勇冲锋。短兵相接,白刃肉搏,最后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在滩头。刘贾身受多处重创,气力耗尽,最终重重倒在了淮水岸边的泥土之中。
滔滔淮水浪涛缓缓漫过他的战甲。
淮上摧锋,汉室宗亲刘贾,就此败亡殉国。
随着刘贾身死,淮泗南疆彻底平定。
至此,天下所有在外的汉家势力,沛县元勋、异姓诸王、汉室宗亲,已经尽数覆灭。四海疆域之内,再也寻不到一面汉家战旗,再也没有一支游离在外的汉军部队。
偌大天下,仅仅剩下鸿沟荒原那一座孤立的营盘。刘邦孑然一身,被百万楚军重重围困,静静等待属于他的最终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