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寒梅藏袖,残岁无声
深冬的风雪连绵不绝,整日呼啸盘旋在宫墙之上。
那一朵干了的寒梅,被慕容清小心翼翼收进贴身衣袖。布片粗糙,干花冰凉,紧贴心口,成了囚笼岁月里,他唯一一件隐秘的慰藉。不能被看守的宫人看见,更不能让上官黎察觉,一旦被搜出,恐怕连这点微薄的念想,都会被夺走。
毒药在血脉之中不断沉积,他身体每况愈下。大多时日只能卧榻,偶尔勉强坐起片刻,心口便阵阵闷痛,呼吸浅促。
上官黎兑现承诺,派太医日日前来诊脉。
太医望闻问切之后,总是背着上官黎暗自摇头。毒素侵入脏腑太深,早已不是简单一剂解药便能彻底复原,肉身早已被慢慢掏空。太医只能开一些温补汤药,勉强吊着一口气,延缓衰败。
汤药每日按时送来,瓷碗冒着淡淡的热气。
慕容清大多安静喝下,不反抗,也不道谢。活着,是枷锁,也是他对林奕妍的承诺。
这一日雪停,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半分阳光。
上官黎处理完朝政,又走进东宫。这些日子,他愈发焦躁不安。朝堂之上他大权在握,改革政令一一推行,安抚流民,减免赋税,实实在在治理着这片从大胤手中接过的山河。他拼命想要做好这一切,心底深处隐隐执拗地以为:只要自己把天下治理太平,总有一天,慕容清能够看见,能够放下过往。
踏入内室,看见慕容清半靠在榻边,身上裹着薄被,神色淡然,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庭院。
“如今百姓渐渐安定,流民也陆续返乡。”上官黎坐到离榻几步远的椅子上,主动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我废除前朝不少苛捐杂税,寒冬开仓放粮,很多人得以活下来。”
他想要得到一句回应,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也好。
慕容清的手指,隔着衣袖,轻轻摩挲袖中那朵干梅花,指尖感受花瓣干枯凹凸的纹路。听完这番话,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无波。
“百姓能安稳度日,是万民之幸。”他声音很轻,气息虚弱,“只是这太平盛世,代价是大胤覆灭,是我家破人亡。万民得到救赎,可属于我的一切,永远回不来。”
上官黎脸上那一丝浅浅期待,瞬间黯淡下去。
“难道在你眼里,我做的所有事情,全都一文不值?”上官黎的声音微微拔高,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泄露出来,“我可以善待天下人,唯独得不到你的半分谅解。当年兵戈四起,不是我凭空掀起祸乱,大胤早已腐烂,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取而代之。”
“道理我明白。”慕容清轻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落,“朝代更迭,自古皆是如此。但我个人的伤痛,不会因为天下太平,就此消散。”
家国大义,与私人血海深仇,在他心里分成两道鸿沟。他庆幸百姓免于流离,却永远无法原谅,上官黎为一己执念,亲手夺走长乐的性命。
上官黎死死攥紧手掌,胸腔翻涌,却无从辩驳。
他能平定乱世,能安抚万民,唯独抹不去慕容清心底的伤痕。他可以掌控生死,可以改写江山法度,唯独不能强迫一个人放下刻骨的丧亲之痛。
两人又是一阵长久沉默,屋内只剩下药碗淡淡的苦味弥漫。
上官黎目光无意扫过慕容清微微隆起的袖口,他看见衣袖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轮廓小小的一块。
“袖中藏了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慕容清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将手臂向内收拢。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上官黎的眼睛。
“伸出来。”上官黎眉头紧锁,语气陡然变冷。
慕容清坐在原地,一动未动。
旁边值守宫人立刻上前,就要上前搜身。
“不必。”上官黎抬手拦住宫人,亲自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掀开慕容清的袖口。
粗糙碎布包裹的那一朵干寒梅,滚落在被褥之上。花瓣干枯蜷曲,一点残存梅香四散开来。
上官黎拿起那一小团碎布,摊开,看见那一朵早已失去生机的梅花。瞬间便明白,这是林奕妍偷偷递给他的信物。
一朵不起眼的残梅,是高墙两端两个人,偷偷传递的牵挂。
自己倾尽一切都换不来半分温情,可隔着重重监视,他们还在偷偷守护彼此之间那一点羁绊。
嫉妒、愤怒、酸涩,万般情绪一股脑冲上心头。上官黎指尖微微用力,“咔嚓”一声,干枯的寒梅,直接被捻成细碎粉末,簌簌落在被褥上。
细碎梅粉,洋洋洒洒,如同破碎的念想,随风消散。
“你们到现在,还在私下勾连。”上官黎眼底覆上一层寒霜,“看来,给你们相见的机会,反倒是成全你们。往后,不许再见面。”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砸在慕容清头顶。
他猛地撑着榻想要坐直,浑身剧痛袭来,一阵剧烈咳嗽,咳得身子不停颤抖,眼角泛起一层湿润。
“上官黎!那只是一朵花而已,它什么都不是!”慕容清气息紊乱,声音带着颤抖,“我们只剩彼此这点念想,你连这点东西,也要全部夺走吗?”
“念想?”上官黎盯着被褥上零落的梅粉,心口又疼又冷,“只要心里还装着彼此,你就永远不可能看向我。既然如此,那就彻底断掉。从今往后,你们二人,永不许相见。”
说完,上官黎转身,大步走出内室。一声命令传下,东宫通往偏院的那条小路,直接增派双倍守卫,两道院门全部上锁。
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彻底隔绝了他和林奕妍之间唯一的通路。
榻上,被褥上散落着细碎的梅粉。
慕容清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粉末,什么也抓不住。
梅碎了,见面的机会也被剥夺。
高墙内外,两处孤人,从此咫尺天涯,连偷偷相望,都再也做不到。
窗外,漫天白雪又一次缓缓飘落,把整个东宫囚笼,埋进无边无际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