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跑了很远才停下来。
她站在一片草坡上,喘着气,回头看。星在后面慢慢走。三月七已经追上来了,相机挂在脖子上。阿秀跟在无名旁边,蹲在地上看草。阿忘趴着,脸快贴到地面了,在找东西。阿记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小本子,开始画。
星走到无名旁边。无名说:“姐姐,跑起来风会打在脸上。”
“对。”
“比站着舒服。”无名又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她抬头看远处的山。山不远,灰绿色的,上面覆盖着灌木和草。她说:“能爬吗。”
星看了一眼丹恒。丹恒正在观察山体。他说:“坡不陡。可以。”
无名转头看星。星说:“去吧。”
无名往山那边跑。阿秀跟在后面。阿忘也站起来追。阿记收起本子,慢慢跟在后面。三月七已经举着相机跟上了。星跟丹恒走在后面。姬子和瓦尔特留在飞船附近,检查设备。
山不高,但坡上草很厚,踩上去软。无名爬到半山腰,转身往下看。平原在脚下铺开,绿色的。那条小河从中间穿过,亮亮的,弯弯的。她说:“姐姐,能看到好远。”
星爬到旁边。无名说:“种子里的时候,站在井边只能看到雾。这里能看到天边。”
星说:“天边很远。”
无名说:“能看到就够。”
阿秀在下面喊。星和无名回头。阿秀蹲在草丛里,手在翻什么东西。星走下去。阿秀说:“我找到花了。”
很小一朵。白的。藏在草叶子底下。阿秀说:“很小。差点没看见。”
无名蹲下来看。她说:“这花,我在梦里种过。我的树开花的时候也是这样。”
阿秀说:“能摘吗。”
星说:“摘吧。一朵没事。”
阿秀摘了,举着。三月七凑过来拍了一张。她说:“第一朵花。”
阿忘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他摊开手。是一只小虫子。很小,灰褐色的,在他手心里爬。阿忘说:“有虫子。”
无名凑过去看。她说:“真的。活的。”
阿忘说:“它会动。在我手里爬。”
无名伸手碰了一下。虫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爬。无名说:“它不怕。”
阿忘说:“我也不怕。”
三月七拍了一张。她说:“第一只虫子。”
阿记坐在石头上,刻东西。星走过去。阿记在石头上刻了一只虫子。歪歪扭扭的。阿记说:“我刻的。像吗。”
星看了看。他说:“尾巴太长。虫子没有尾巴。”
阿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虫子。他说:“它有。很小。我看见了。”
阿记又刻了一刀。把尾巴改短。然后刻完了。他说:“成了。”
星说:“刻得挺好。”
阿记把石头收起来。他说:“回去给帕姆看。”
下午,星坐在河边。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无名蹲在河边,手伸进水里。她说:“凉的。比列车里的水凉。”
星说:“河是活的。一直在流。”
无名说:“它去哪。”
星说:“去别的地方。可能有个湖。可能汇进别的河。不知道。”
无名说:“那它一直流吗。”
星说:“对。一直流。”
无名把手抽出来,甩了甩。她说:“那挺好。一直流。不用停。”
星看着无名。无名也看着她。星说:“你不想停下来。”
无名想了想。她说:“种子里停了太久。我不想停。我想一直流。”
星说:“那就一直流。列车也一直走。你也一直流。”
无名笑了。缺了一颗门牙。她说:“对。”
傍晚的时候,天开始变颜色。灰绿变成灰蓝。云变厚了。风变凉了。星站起来。她说:“回去了。”
无名说:“再待一会儿。”
星说:“天要黑了。这里晚上没灯。我们不知道晚上会有什么。”
无名说:“那明天再来。”
星说:“明天再来。”
无名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草屑。她最后看了一眼山。她说:“姐姐。这地方。能待很久吗。”
星说:“待到你不想待。”
无名说:“那我可能待很久。”
星说:“那就待很久。”
阿秀跑过来,手里攥着那朵白花。她说:“姐姐。这花。能带回去吗。”
星说:“能。带回去。放你床头。给你看。”
阿秀笑了。她说:“好。”
阿忘跑过来。他说:“能再找虫子吗。”
星说:“明天。明天再来找。回去吃饭了。”
阿忘说:“好。”
阿记收好本子。他说:“帕姆会喜欢石头的。”
星说:“帕姆会喜欢的。”
他们往回走。三月七走在最后,一路拍。拍他们走路的样子。拍草上的露水。拍远处的山。拍天上的云。她说:“今天拍了一百多张。回去挑。”
无名说:“都留着。以后看。”
三月七说:“都留着。”
他们回到飞船。姬子和瓦尔特已经收拾好了。姬子煮了茶。瓦尔特检查了数据。帕姆在通讯里说:“帕姆一直在等。你们回来了吗。帕姆要听今天的事。”
无名凑到通讯前。她说:“帕姆。有山。有河。有草。有花。有虫子。有石头。”
帕姆说:“帕姆要看照片。”
三月七说:“回去给你看。很多。”
帕姆的耳朵竖起来。它说:“那帕姆等着。”
飞船升起来。往列车飞。无名趴在窗上,看着地面越来越小。她说:“姐姐。明天还来吗。”
星说:“来。待到你不想待。”
无名说:“那我待很久。”
星说:“好。”
无名靠着窗。看着地面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她闭上眼。嘴角翘着。缺了一颗门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