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几乎没睡。
天亮之前她就醒了,坐在门口等。雾光一点点亮起来。她仔细看,发现雾确实变了。比前两天薄,薄了大概一半。能看清整条街了,屋子的门框、窗框、石板路的纹路。远处镇子边缘的轮廓也能看见了。
“确实薄了。”丹恒站在她旁边,也在看。
三月七也出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举着相机对准镇子外拍了一张。她看了看照片,这次终于不再是全白。照片里有灰蒙蒙的轮廓,能看到镇子外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东西。
“那是什么?”三月七指着照片。
星看过去。肉眼看不见,但照片里,空地中央有一块石台。很大,圆形,像某种祭坛。石台周围有柱子,东倒西歪的,被什么东西撞过。
“昨天看不到。”丹恒说。
“因为雾太浓。”瓦尔特也出来了,推了推眼镜,“雾盖住了。今天薄了才露出来。”
星把笔记本掏出来。空白页上,字浮出来。这次很短,只有一行。
“入口在石台中间。下去之前,先想好。下去之后,雾会合上。你就回不来了。”
星合上本子。她看向石匠的屋子方向。石匠没有出来。但门口的石头堆里,多了一块新刻的。她走过去看。石头上只有三个字。
“别回头。”
星站在石头前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对众人说:“我去石台。你们留在这里。”
三月七立刻摇头:“不行。石匠说了,你前面四次都是一个人下去的。然后都失败了。”
“所以这次我带你们来了。”
“但你一个人下去还是失败怎么办?”
星看着她。三月七的表情很认真,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拳头。星说:“如果你们跟着下去,可能跟第一次一样,有人要留在下面。石匠说的。”
“那是第一次。这次也许不一样。”
“也许。”星说,“但我不想赌。”
丹恒站出来。他看着星,说:“我下去。”
星转头看他。
“我做了那个梦。”丹恒说,“白色房间。我见过。也许下面有我要找的东西。也许我下去能帮你。”
星想拒绝。但丹恒的表情很平,语气也很平。他不是在请求,是在告知。星认识他这么久,知道这种时候拦不住。
“我也去。”三月七举手。
“你留下。”星和丹恒同时说。
三月七瞪眼:“为什么!”
姬子从后面走过来,手按在三月七肩上:“你留下。上面也需要人。如果雾合上了,我们得有人在外面接应。而且——”
姬子看了星一眼:“瓦尔特先生也留下。我跟丹恒下去。”
星愣了一下。姬子平时不主动冒险,她习惯在后方掌控全局。但这次姬子把咖啡杯放在地上,整了整外套,说:“下面有东西在干扰通讯。如果只有你跟丹恒,信号断了就真断了。我带着列车通讯的备用模块。能发一次信号,够用。”
瓦尔特没有反对。他只是走到姬子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星没听清,只看见姬子点了点头。瓦尔特退回去,站到三月七旁边,说:“我们守上面。”
帕姆从星肩上跳下来,跑到姬子脚边,仰着头:“帕姆也要去!”
“你留下。”姬子低头看它,“列车长要在上面维持信号。没有你,通讯模块撑不住。”
帕姆的耳朵耷拉下来,但没再争。它敬了个礼:“帕姆明白。帕姆保证信号畅通。”
星看了所有人一圈。三月七攥着相机不说话,瓦尔特站在她旁边,帕姆举起小爪子。她说:“走吧。”
石台比照片里更大。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柱子是石柱,上面刻满了纹路。跟石匠刻的石头一样,密密麻麻的字,但被磨得很平。星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能感觉到刻痕。很深,不是雾吃的。是被人反复磨掉的。
石台中间有一个洞。圆的,直径大概两米。往下看不到底。雾在洞口聚着,像一张嘴。
姬子蹲在洞边,把通讯模块放好,打开开关。绿色的灯亮了一下,然后稳住。她说:“信号通了。帕姆那边能收到。”
丹恒站在洞口,往下看了一眼。他说:“有风。下面有空间。”
星走到洞边。她低头看。黑暗深处,有一点很弱的绿光,在跳。像心跳。她手心的绿印子突然热了一下。
“我先。”星说。
她没等回应,直接跳了下去。
坠落感很短。大概两三秒,脚下就碰到了地面。很软,像踩在厚苔上。她抬头,洞口的光缩成一个圆,能看见姬子和丹恒的轮廓。然后丹恒跳下来,落地很轻。姬子最后,带着通讯模块,稳稳落地。
黑暗。只有星手心那点绿光在亮。她把手举起来,光映出一小片范围。脚下的地面是青苔,厚厚一层,踩上去没声音。周围很宽,像地下洞穴。空气是湿的,但比上面暖。
“往前。”星说。
绿光引路。走了大概几十步,前方出现一扇门。石头的,半开着。门上也刻满了字。星走近了看。这次的字没有被磨掉。她念出来。
“她在这里睡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
星推开门。门后是一个房间。白色墙壁,很亮。那种亮不是灯光,是墙壁本身在发光。星走进去。房间正中间有一张石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女孩。长发,灰蓝色裙子,闭着眼。
是无名。
星站在床前。无名比她印象中更安静。呼吸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她的手放在身侧,手心朝上。手心里也有一片绿叶。叶子的颜色比星手心的绿印子更亮。
姬子走到墙边,摸了摸白色的墙。她说:“这不是石头。是某种结晶体。整面墙都在发光。”
丹恒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看着房间里的东西,眉头皱起来:“这个房间。跟我梦里一样。”
星转头看他。
“但梦里还有一个人。”丹恒说,“站在床边。背对着我。”
星低头看无名。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无名的手腕上有一根线。很细,半透明,从手腕延伸出去,穿过石床,通向房间深处。星顺着线看。线的另一头,连着一面墙。墙上有一个凹槽,形状像一个人。
凹槽里嵌着一个人影。模糊的,发光的,看不清脸。那个人影也在发光,跟墙壁一样的白光。
星走近凹槽。她看见人影的脸。模糊但能认出来。
是她自己。
准确说,是她。另一个她。更年轻的,穿着不同的衣服。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也像是被嵌在墙里。
姬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墙里的人影。姬子说:“这是你。”
“第一次来的我。”星说。
“留在了这里。”
星伸手碰了碰凹槽边缘。她手心的绿印子碰到墙的一瞬间,凹槽里的人影动了一下。很轻微,像风吹过水面。然后星脑子里涌进来一片画面。
——她站在这个房间里,对面的女孩躺在床上。她说:“我走了就回不来了。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女孩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说:“这次不一样。”女孩笑了,眼睛里全是水光:“你每次都这么说。”
画面断了。
星退了一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绿印子更亮了。她说:“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选择了走。把她留在了这里。”
“她是谁?”姬子问。
星看着墙里的人影。那是她自己,又不是她自己。她说:“我妹妹。”
这个答案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有妹妹。至少她记得的版本里没有。但这个词就这么出来了,像刻在骨头里。
丹恒站在门口说:“你确定?”
“不确定。”星说,“但它说出来了。”
无名在床上动了一下。很轻的动静。星转头看。无名的手抓住了床沿。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唇在动。星凑过去听。无名在说话,很轻。
“你来了。”
星蹲下来。无名的手慢慢抬起来,摸到星的臉。手指冰凉。无名睁开眼。灰蓝色的瞳孔,像雾。她看着星,笑了一下。
“第五次了。”无名说,“你终于带别人来了。”
星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妹妹。”
无名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星,眼睛里的雾在动。她说:“你在上面看到的,不全是真的。石匠说的也不全是真的。我告诉你的,也不全是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
无名撑起身子。她看着门口站着的丹恒和姬子。然后她看回星。她说:“真的只有一件事——你每次来,都会忘掉一件事。但你不是被雾洗掉的。你是自己选的。”
星的手僵住。
“你每次下去之前,都会选一样东西忘掉。”无名说,“因为不忘掉,你就撑不到最后。但你忘掉的东西越来越重要。第一次你忘了我们的名字。第二次你忘了我们的约定。第三次你忘了我的脸。”
无名停了一下。她握住星的手,很紧。
“第四次,你忘了为什么要回来。”
星看着她。无名的手在抖。星说:“那你为什么还等?”
无名笑了。她笑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她说:“因为你每次走之前,都跟我说同一句话。你说你会回来。然后你回来了。四次。你忘了所有东西,但你没有忘这句话。”
房间里很静。墙壁的光慢慢暗了一点。星感觉到手心的绿印子在跳,跟无名手腕上那根线的节奏一样。
她说:“这次我不走了。”
无名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星的手。2
😐 作者大大,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