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镇中心的时候,日头偏了。
星说不准那是真的太阳,还是雾在模仿太阳。光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软绵绵的,没有温度。镇上的人还在忙自己的事。老陈在修屋顶,阿秀在井边洗衣服,小禾跟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画格子。一切正常得让人发毛。
三月七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快门声在雾里显得很轻。她看了看成片,说:“还是白的。什么都拍不到。”
“帕姆试试!”帕姆从星肩上跳下来,掏出一个小型记录仪,对着街道扫了一圈。屏幕上跳出一堆数据,帕姆看了半天,说:“奇怪。帕姆的记录仪显示,这里的时间流逝速度跟外面不一样。慢了一点点。”
“慢多少?”丹恒问。
“很少。但一直在慢。”帕姆敲了敲屏幕,“帕姆的意思是,如果外面过了一小时,这里可能只过了五十九分钟。差距很小,但一直在累积。”
瓦尔特走过来:“所以镇子的时间是被拉长的。有人不想让时间走太快。”
姬子靠在井边,端着从列车上带下来的咖啡杯。她喝了一口,说:“七天。每七天一次循环。如果时间被拉长,七天之外的事就永远到不了。”
星把笔记本掏出来。她翻到空白页,盯着看。字慢慢浮出来。
“你猜对了。七天是极限。过了七天,无名会承受不住。她就会重置。”
星合上本子。她转身问阿秀:“你们知道今天是第几天吗?”
阿秀停下搓衣服的手,想了想:“第几天?不就是今天吗。昨天是昨天,明天是明天。”
“上周的事你还记得吗?”
阿秀笑了:“上周?上周跟这周差不多。天天都差不多。”
星看着她。阿秀的笑容很真,眼睛很亮。她不是在撒谎,她是真的觉得日子天天都一样。但星注意到一个细节。阿秀搓衣服的手上有茧,很厚,比正常洗衣服磨出来的厚得多。那是重复了太多次才会有的茧。
三月七也注意到了。她小声说:“她的手,像练了十年。”
“不是练的。”丹恒说,“是循环。每一天都被重置,但身体记得。身体比脑子记得多。”
星又去找老陈。老陈在修屋顶,锤子敲得很稳。星站在下面问:“老陈,镇上有多少人?”
“三十七户。一百零三口人。”老陈头也不抬,“不对,前阵子走了几个。现在九十八个。”
“走了?去哪了?”
老陈停下锤子,想了想:“不知道。就是不见了。有一天起来,他们的屋子空了。人没了。东西还在。”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大概……”老陈皱起眉头。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困惑,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打结。他敲了敲自己的头:“奇怪。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好像就是最近。又好像很久了。”
星看着他。老陈的眼神开始涣散,手无意识地继续敲锤子。他的动作回到了修屋顶的节奏里,表情也慢慢平静下来。刚才的困惑像被水冲掉了一样。
“老陈。”星喊了一声。
老陈低头看她,笑:“怎么了?你们还没走啊。天快黑了,早点找地方住。”
星没再问。她退了几步。丹恒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重置在加速。他刚才差点想起来,被拉回去了。”
“像有人在看着他。”
“嗯。或者说,整个镇子就是一个系统。任何想起来的人都会被修正。”
三月七搓了搓胳膊:“你们别说得这么瘆人。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帕姆举起记录仪:“帕姆检测到能量波动!就在刚才老陈困惑的时候,地下有东西闪了一下!”
星低头看地面。湿漉漉的石板路,缝隙里长着青苔。她蹲下去,手按在地上。凉的。但她感觉到一种很细微的震动,像心跳,很慢,很沉。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她在下面。”星说。
“无名?”三月七蹲下来一起摸地面,“你确定?”
星点头。她说不清为什么,但手心贴地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种熟悉。像很久以前,她把手贴在某个人的胸口,感觉到那颗心在跳。很慢,但还在跳。
黄昏来得很快。
镇上的人陆续回屋了。老陈从屋顶下来,阿秀收了衣服,小禾被牵着手拉回家。没人招呼星他们。像是默认了他们自己会找地方。星看了一眼那间空屋子,就是他们最早进去的那间。门还开着。
“今晚住这。”姬子说,“明天再探。”
五个人挤一间屋子有点小。但没人抱怨。三月七主动守前半夜,丹恒后半夜。瓦尔特检查了门窗,姬子在角落坐下,端着凉了的咖啡。帕姆缩在星怀里,小爪子抓着她的袖子。
星睡不着。她靠在墙上,手里握着笔记本。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个词还在。
等你。
她闭眼。脑子里全是画面。井边的桶,水面的叶子,阿忘空荡荡的眼神,石匠颤抖的手。还有那个女孩。无名。她说七天后会忘记一切。但星觉得,自己好像早就忘了什么。
半夜。三月七突然拍星的肩膀。
“醒醒。有人。”
星睁眼。门缝里漏进雾光。她坐起来,顺着三月七指的方向看。窗外,街道上,站着一个人影。是那个女孩。裙摆微微发光,长发在雾里飘。她站在井边,面朝这间屋子,一动不动。
星站起来。丹恒也醒了,握着长枪。星摆手让他别动。她自己推门出去。
雾很凉。她走到井边。女孩没转身,只是说:“你出来了。”
“你在等我们?”
“我在等你。”女孩转过头。星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很干净。眼睛是灰蓝色的,像雾。她看着星,笑了一下:“你不记得我了。”
星没说话。
“没关系。”女孩伸出手,手心朝上。她手里有一片叶子,跟井边桶里那片一样绿。“你以前也给过我一片。”
“我以前来过?”
女孩不回答。她把叶子放在星手心。叶子很凉,但碰到皮肤的一瞬间,星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房间,白色的,很亮。有人在她对面坐着,手伸过来,手心也有一片叶子。那个人说:“拿着。下次来的时候,你就会想起来。”
画面消失。星低头看手心。叶子不见了。但手心留下了一个印子,很淡的绿色,像纹身。
女孩说:“你每次来都会忘。每次都会留一样东西。这是第五次。”
“第五次?”
“你失败了四次。每次重新开始,你都会忘掉上一次。”女孩的声音很轻,“笔记本是你留的。石匠是你让我去找的。阿忘也是你让我收留的。你安排了一切,但你忘了自己安排过。”
星攥紧手心:“你叫什么?”
女孩歪头。她往后退了一步,雾开始合拢。她说:“你起的名字。你叫我无名。”
雾吞掉了她的轮廓。星站在井边,手心里那个绿色印子还在。她翻开笔记本。空白页上,字慢慢浮出来。
“相信她。但别全信。”
星合上本子。背后传来三月七的声音:“星?你还好吗?”
星回头。三月七站在门口,丹恒在她身后,姬子和瓦尔特都醒了。星说:“没事。回去睡。”
她走回屋子,在姬子旁边坐下。姬子看了她一眼,没问。只是把自己的外套递过来。星接过来裹在身上。她闭上眼,手心里那个印子微微发热。
第五次。
她想。
前四次,我到底在干什么。
天快亮了。雾依然浓。1
看得好爽(*≧ω≦),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