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时序滔滔奔涌,浩荡长河滚滚向前,从不会为任何人停滞片刻。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季轮转,岁岁往复,万古以来皆是这般定数。苍生循着命运既定的轨迹降生、成长、倾心相爱、含泪别离,而后老去,归于尘土。芸芸众生的一生,尽数镶嵌在浩荡岁月之中,有来路可溯,有行迹可寻,有开端,亦有终局。
唯独苏砚辞与陆寻寂,是挣脱全部世间法则的异类。
天地有名录卷宗,时序有笔墨记载,轮回有往复轨迹,岁月留有万千残页。大到山河社稷,小到一草一木、朝露微尘,世间万物,皆会被时光一一收录归档。
偏偏他们二人,于所有记载之中,查无半分痕迹。
不属于已经落幕的过去,不属于正在奔流的当下,更不属于尚未到来的未来。
他们是浩劫熄灭之后残留的余烬,是承载天地因果的载体,是天道为求世间平衡,硬生生从尘世剥离出来,独一份的时序外人。
光阴海面长久沉寂,粼粼波光温软沉敛,再也掀不起往昔那般惊世骇俗的风浪。
苏砚辞垂眸,望着水面映照出的自己。倒影清浅单薄,仿佛一阵流风便可将人影吹散消融,可灵魂深处的力量,又让这道身影万古伫立,恒久不移。他指尖微微蜷起,看着水中虚浮的轮廓,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荒芜。
“我们像是从未存在过。”
话音很轻,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戚,只剩历经万古之后,通透之下生出的怅然。
人世间的恩怨纠葛,盛世与浩劫,王朝起落,悲欢兴衰,统统都会被时序落笔存档。哪怕千百年山河倾覆,沧海换作桑田,依旧能够寻得到曾经留存的印记。
可他们不会。
待到亿万年流转而过,人间几经更迭轮回,后世再也无人听闻三百年那场混沌浩劫,无人记得蒙冤受屈的旧事,无人知晓是谁修补天地裂痕,是谁扛起沉重因果,是谁被囚禁在这片永恒夹缝。
他们将会干干净净,消弭在世间一切记忆、典籍与痕迹之内。
热烈来过,刻骨痛过,拼死抗争过,倾心相爱过,固执坚守过。
到最后,世间不留半分回响。
陆寻寂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光阴海的倒影,灵魂深处那道金色裂痕漾开一缕微光,如同在回应这份天地最为冷酷的规则。衣料随虚界微风轻轻晃动,他转过身子,目光牢牢锁在苏砚辞的眼眸里,沉静笃定,穿过漫长万古,未曾有半分更改。
“本就不需要世人记得。”
“世人记不记得,史书写不写,天地录不录,都算不上要紧。”
他们的人生,从来不需要外界的定义评判,也不求后世的追念缅怀。
三百年风雨跌宕,彼此并肩;万古岁月荒芜,两两相守。
只要对方记得,便已是真正的永恒。
人间的回忆太过脆弱,会随着生死消散,随着时代湮灭,被漫长时光慢慢冲淡遗忘。但属于他们的记忆不会褪色,不会模糊,更不会随轮回清零。
就算亿万年之后,世间众生尽数更迭,天地换了全新模样。
只要他们尚且在此,这段被天地抹去的过往,就永远真实确凿地存在。
苏砚辞静静凝望着他,心底那一缕悬空的空落,被这番话语缓缓抚平消散。
确实如此。
从前奋力抗争,所求的是沉冤昭雪,求一份世间的公道真相。
后来咬牙坚守,只为身旁之人,盼一份朝夕相守的安稳。
如今万古尘埃落定,那些浮名虚迹,早已不值一提。
无人铭记无妨,世间无迹可寻亦无妨。
至少他们二人,清清楚楚铭记全部过往——铭记年少初见时那一瞬间的心动,铭记朝夕相伴的脉脉温柔,铭记血海之中挣扎求生的绝望,铭记跨越三百年磨难依旧不离不弃的执念。
这些,就已经足够。
虚界长风漫卷开来,拂动二人衣袂,穿梭在这片万古无声的光阴之间。
陆寻寂的声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句,道尽他们往后全部的宿命归途。
“我们不入时序,所以无岁可老。”
“不入轮回,所以无死可终。”
“不入红尘,所以无缘可扰。”
“不入世规,所以无妄可求。”
短短四句话,写尽往后漫漫余生。
他们彻底游离在三界时序之外,被天地从名册除名,被滚滚岁月隔绝,被滚滚红尘彻底遗忘。
换来的是无灾无难,无劫无祸,不必承受生离,不必面对辜负,没有终点,亦没有散场。
以世间最极致的无边孤寂,换取独属于二人最极致的长相厮守。
苏砚辞抬眼,望向虚界无边无际的长空。这里天光恒久柔和,不昏不暗,一成不变。
在外人眼中如同牢笼的时序夹缝,而今已经成为他们唯一,也是最后的一方净土。
凡尘俗世里面的爱恨贪嗔,聚散离合,得失起落,再也无法触碰他们分毫。
他们立身于岁月的尽头,冷眼俯瞰世间众生浮沉,看时序大河奔流不息,看万般繁华终归于空。
自身却永久驻留于此,安稳如故,相伴不离。
“也好。”
苏砚辞唇角漾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安然而释然。
“做一世时序外人,离红尘万丈,弃岁月千百。”
“余生漫漫,唯你而已。”
不必期盼岁月给予加冕,不必渴求天地出手成全,亦不再奢望重返人间的归途。
他们二人,便可自成一方小世界,自有岁岁朝朝,自有亘古永恒。
光阴海依旧静默,稳稳托住两道万古不变的身影。
外界人间时序万千流转更迭。
夹缝之内,此间二人,岁岁安然,年年依旧,万古无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