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界之中没有时间的刻度,便也无从衡量遗忘。
纵然肉身不朽,灵魂永驻,那些深埋灵魂褶皱里的旧伤痕,也不会彻底消弭。只是被万古漫长的静默层层覆盖,不再肆意翻涌撕扯,化作一道淡淡的余响,潜藏在意识深处。
大多数时候,这片夹缝天地平和安稳,只有光阴海粼粼微光缓缓流动。苏砚辞与陆寻寂并肩而立,不必言语,便已是安稳。但在某些无从界定的瞬间,过往的碎片依旧会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
也许是虚界某一缕风拂过,姿态像极三百年前人间巷口的晚风;也许是漂浮的一点时序碎光一闪而过,映出当年蒙冤受屈的片段。
没有剧痛,却有沉沉的钝感漫上来。
那是劫难刻在灵魂上的印记,是无论多久的永恒,都抹不掉的经历。
这天,一点残破的时序碎光挣脱深海,飘荡到二人面前。
光影里面回放的,是当年真相尚未大白的片段。漫天非议铺天盖地,世人的猜忌、曲解、唾骂如潮水涌来,所有人都笃定他们便是浩劫的祸源。画面里的两个人满身狼狈,背负污名,在混沌之中艰难求生,四下无一人可以信任。
碎光静静悬浮,无声上演旧日的苦难。
换做刚刚落进虚界的那时,见到这一幕,心底定然会掀起滔天波澜,委屈、愤懑、不甘齐齐翻涌。
可经过万古沉淀,苏砚辞只是平静地望着那片光影,神色不起半分波澜。
“原来那时,我们已经难到这般地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旁观一段与自己若即若离的往事。不是不记得伤痛,只是早已不再被伤痛裹挟。
苦难真实发生过,不必否认,也不必沉溺。
陆寻寂握住他的手微微收紧,心口金色的裂痕随之泛起一丝极淡的光晕。那道烙印,本就和那一段血海过往紧紧相连。
“那些伤害不会凭空消散。”陆寻寂缓缓开口,“只是我们不必再为它煎熬。”
天道可以禁锢他们的岁月,刻印因果的伤痕,却没办法再逼迫他们重复承受当年的绝望。过去已经落幕,浩劫早已平息,世间污名洗清,纵然得不到世俗意义上的补偿,可他们已经活了下来,相守至今。
碎光继续流转,画面一转,跳到浩劫决战之时。
黑潮滔天,天地崩裂,两个人赌上魂灵,以自身为筹码去修补崩坏的时序。生死悬于一线,一步踏错便是魂飞魄散。
苏砚辞静静凝视画面里拼死抗争的两道身影,心底生出几分恍惚。
很难想象,当年拼尽一切想要活下来、想要求得公道的两个人,最后换来的结局,是被困在这片没有尽头的虚界夹缝。
拼赢了浩劫,却逃不开守恒的宿命。
“我们赢了世间浩劫,却赢不过规则本身。”苏砚辞低声说道。
对抗混沌黑潮,对抗阴谋构陷,他们都做到了。可面对天地底层冰冷的平衡法则,他们没有可以挥剑对抗的敌人,没有可以击破的壁垒。它无形无质,遍布世间每一寸光阴,无从厮杀,无从推翻。
所以只能接纳。
陆寻寂抬眼,望向那团时序碎光,光影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对抗有对抗的结局,接纳亦有接纳的余生。”
若是当初败在浩劫之下,二者早已化为飞灰,一切爱恨执念尽数归无。如今虽困于夹缝,至少魂魄完整,彼此尚在。世间万事,本就极少有全然圆满的答卷。
苏砚辞抬手,指尖轻轻靠近那团回放苦难的碎光。没有摧毁,也没有贪恋,只是轻轻一拂。
那片承载着旧日伤痛记忆的光点缓缓旋转,而后慢慢沉降,重新沉入光阴海深邃的海底,归于沉寂,不再浮现人前。
不必刻意回避伤疤,也不必反复掀开自我折磨。
就让所有屈辱、挣扎、生死搏斗,安安静静留在过往。
虚界长风掠过,吹散空气中残留的旧痕余响。
往事归于深海,现实只剩眼前彼此掌心真切的温度。
三百年血海风波已成过往,万古荒芜仍在向前绵延。他们带着一身无法磨灭的灵魂旧痕,继续行走在时序之外,不回望仇恨,不妄想另一种命运,只守好眼前这份亘古的相伴。
人间世事几番起落,喧嚣起落皆在屏障之外。
夹缝之内,旧响渐息,岁岁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