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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碎光回响

残页无年

光阴海的光尘日复一日在脚下缓缓流转,不会沸腾,不会消散,就如同被禁锢在此地的两个人,永远停在时间的缝隙当中。

没有朝暮更迭,便无从计算时日。人间已经几度沧海桑田,高山夷为平地,大海化作桑田,一代又一代生灵降生、相爱、老去、归于尘土。那些轰轰烈烈的传奇故事,最后也不过化作史书薄薄几行,再往后,连记载都会慢慢被后世遗忘。

可虚界夹缝之中,一切都静止。

苏砚辞偶尔会伸手,捞起一捧漂浮在半空的时序碎光。

碎光落在掌心,是细碎微凉的光点,里面封存着世间各处零散的记忆片段。有市井小巷热闹的叫卖,有亲人相聚的欢声笑语,也有生离死别的痛哭,求而不得的遗憾。全是属于人间众生的悲欢。

他们作为站在时序之外的旁观者,可以看见千万人的一生,却永远无法踏入其中,亲身感受半分。

“众生各有悲欢,却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岁月。”苏砚辞摊开手掌,任由光点从指缝之间缓缓溜走,“哪怕一生短暂,有开端,亦有落幕。”

有始有终,本就是世间生灵最朴素的权利。

唯独这份权利,被天道从他们身上剥夺干净。

陆寻寂站在他身侧,心口那道金色裂痕微光淡淡浮动,那是因果的烙印,亘古不会消退。

“终点未必就是不幸,永恒也未必即是幸运。”陆寻寂缓缓说道,“世人惧怕死亡,渴求长生。可他们不知道,没有终点的余生,本身就是一种重量。”

死亡会结束苦难,也会终结幸福。而他们没有死亡,伤痛不会彻底消亡,温暖也永远不会落幕。所有记忆、所有情绪,全部永久留存于灵魂之内。

三百年蒙受的冤屈,那些刺骨的背叛与绝望,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彻底抹平。只是万古的光阴将伤痛层层覆盖,不再时时刻刻撕咬心神,却永远留着一道印记。

苏砚辞垂眸望着海面,一些属于他们自己的旧片段,从深海之下慢慢浮起。

是蒙冤之前的傍晚,街道晚风徐徐,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路上,聊着无关紧要的琐事,对未来满怀简单的期盼。没有浩劫,没有天地枷锁,没有沉甸甸的因果重担,仅仅只是两个普通人平凡的日常。

那一段时光很短,短得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可就是那样短短的片段,支撑他们熬过三百年黑暗,又继续熬过万古无边的荒芜。

苏砚辞望着那一幕幻象,眼神平静,不再有从前汹涌的痛楚,只剩淡淡的怅惘。

“有时候我会在想,如果当初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阴谋构陷,没有时序崩塌,我们就做两个普通人,过完短短几十年人间,老去,离世,归于轮回。那样的结局,会不会更好。”

话音落,虚界一片安静。

只有碎光漂浮游动,无声无声。

陆寻寂听完,没有立刻作答。他望向那一段回放出来的年少光景,画面里面两个少年眉眼鲜活,意气风发。

“会有安稳,会有烟火。”陆寻寂缓缓开口,语气冷静而坦诚,“可人间寿数有限,几十年弹指而过,终究逃不过生离死别。轮回一入,前世记忆尽数散尽,我们会彻底互不相识。”

若是选择寻常人间归途,他们会拥有短暂幸福,最后的结局却是遗忘与别离。

天道给了他们一道单选题。

一边:短暂烟火,一世相守,终要遗忘分离。

一边:永离红尘,万古孤寂,但是永世不会失散。

世间从来不存在两全其美的选项。

苏砚辞心中了然。

他向往过人间烟火的温度,却也无法接受彻底失去陆寻寂这件事。

熬过那么多生死劫难,拼死走到现在,不是为了最后在轮回之中两两相忘。

他抬手,轻轻拢住陆寻寂的手,十指相合。掌心相触的温度,是这片冰冷虚界夹缝里面唯一真切的东西。

“罢了。”苏砚辞轻声叹息,“既已经走上这条路,便不再回望另一种可能性。”

再多假设,也仅仅只是碎光里面的幻影,永远不会成真。

光阴海的浪潮轻轻漫过二人脚下,万千时序碎片起起落落。人世间依旧在上演无穷无尽的相聚别离,悲欢离合。而时间夹缝之中,这两个背负世间因果的人,继续守着独属于他们的永恒。

外界的盛世或者乱世,喜乐或者苦难,再也不能打扰到此地。

他们不再对抗宿命,不再追问公道。

接纳枷锁,接纳荒芜,接纳这份没有尽头的余生。

世间千万种圆满,皆与他们无关。

彼此相伴,便是全部归宿。

虚界长风缓缓吹过,卷走漂浮的点点碎光,归于沉寂深海。

万古悠悠,岁岁无声。1

段评

(੭ˊᵕˋ)੭ 写得真好,太有质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