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海的风温柔却凉,拂过两人衣袂,也吹散了最后一点劫后的余温。
偌大虚界终于彻底安宁,再无黑潮翻涌,再无时序撕裂,世间浩劫终结,万物归序。
可唯独他们两人,成了这世间秩序之外的例外。
苏砚辞静静站在波光之上,眼底情绪沉得很淡。
三百年颠沛,三百年蒙冤,他们从泥泞血海爬出来,扛过世人误解、天地倾覆、时序崩塌。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即是圆满,却没人知晓——最大的枷锁,才刚刚彻底成型。
他抬眸看向陆寻寂,轻声问:
“所以,我们往后,算什么?”
不属于人间,不入时序长河,不进轮回往复。
世人有生老病死、岁岁更迭,有过往可回首,有来日可期许。唯独他们,被永远卡在天地规则的夹缝里。
无根、无归、无岁、无年。
陆寻寂心口的金色裂痕微光轻轻闪烁,像是在无声回应天地的守恒戒律。他垂眸,目光落向脚下流转的时光碎片,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无籍之人。”
短短四个字,道尽余生。
浩劫打乱天地三百年秩序,无数光阴错位、因果错乱、命运偏移,世间缺口太大,天道无从弥补,便只能将缺口的重量压在始与终的两个人身上。
他们是浩劫亲历者,也是时序归序最后的代价。
苏砚辞指尖微蜷,心底压着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被诬陷、被拆散、被推入混沌、被时光抛弃,受尽三百年苦楚,到头来浩劫平息、世间安稳,唯独他们不配拥有正常的结局。
“天道向来最会权衡利弊。”苏砚辞低声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世人安稳,万物有序,代价是困住我们余生。”
天地无声,算作默认。
整片光阴海安静得只剩水流轻响,那些浮沉的过往碎片一一掠过眼底。
有年少初见的心动,有并肩朝夕的温柔,有蒙冤决裂的疼痛,有隔世相望的煎熬。
所有热烈、滚烫、破碎、绝望,都真实存在过。
可到最后,岁月还给世界圆满,唯独不给他们。
陆寻寂走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两道清瘦身影立于无垠光阴之上,被漫天柔光笼罩,却透着无边孤寂。
“它能困我们岁月,困我们归处,困我们轮回。”
他侧头看向苏砚辞,眸光澄澈而坚定。
“但困不住我们相伴。”
守恒宿命夺走了他们所有属于普通人的未来,夺走岁岁年年、人间烟火、轮回归途。
却夺不走彼此。
三百年离散都熬过来了,从今往后时序安稳、再无劫难、再无别离。
没有岁月又如何?没有归处又如何?
这世间万物皆有尽头,唯独他们,可以岁岁相守,无终无竭。
苏砚辞心头骤然一松,积压许久的沉重痛楚,被这句话轻轻托住。
是啊。
命运何其刻薄,给了他们最苦的劫难、最残缺的结局。
却也唯独留给彼此,漫长无尽的余生相伴。
虚界长风掠过二人,卷起衣袂翻飞,波光万顷落在眼底,温柔无垠。
苏砚辞抬眼望向无边光阴海,轻声开口:
“也好。”
“无岁无年,那便——以彼此为岁月,以相伴为余生。”
天地规则定他们孤绝无归,那他们便自成一界,自为岁岁。
不需要天道成全,不需要时序容纳,不需要轮回圆满。
从今往后。
世间岁岁更迭,与他们无关。
人间春夏秋冬,与他们无涉。
他们是时序之外的遗人,是浩劫最后的余烬,是彼此永恒不变的岁岁年年。
光阴海面光芒缓缓收敛,天地戒律沉寂无声,再无回应。
宿命已定,余生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