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的晚风,拂过云海山的松林,干净又温柔。
那时候天道尚未布下棋局,人间安稳无扰,各界结界稳固无裂。一切都还停留在最平和安稳的模样,没有后来的风波诡谲,也没有漫天纷争与身不由己。
彼时的陆寻寂,是坐镇九天、执掌时序边界的守界神君。一身素白长衣纤尘不染,眉眼清冷淡漠,独揽万界安宁重任。那时的他恪守神规、尽职尽责,护得四海升平,却从未体会过半分孤独的滋味。
苏砚辞也尚且不是那个被天地猜忌、背负污名、流离光阴的溯时者。
她年纪尚轻,刚刚入门修行溯时术,常年栖于人间云海山潜心修炼。性子鲜活灵动,眼底盛满晨光山河,纯粹又坦荡。彼时的她懵懂无邪,根本预料不到,未来三百年的自己,会辗转岁月、历经风雪,被宿命裹挟着颠沛流离。
两人的初遇,落在人间暮春的云海山巅。
山巅流云翻涌,晚霞铺满天际,山风穿过层层松林,卷起阵阵清响。
陆寻寂为巡查世间细微界隙,临时途经此地。他立身云崖之端,身姿挺拔孤绝,周身萦绕一层浅浅的鎏金神光,自带神明疏离,全然不沾人间烟火气。他查完周遭结界无碍,正准备转身返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又仓促的脚步声。
“神君留步!”
清脆灵动的少女声线穿透风声,干净悦耳,如山间清泉叮咚作响。
陆寻寂闻声缓缓回身。
入目是一身浅青裙衫的少女,发梢沾染着细碎的松针,眉眼明亮鲜活,眼底藏着初生的赤诚与坦荡。方才她一时好奇,试着拨动了山间浅层的时序气流,不慎扰动了微弱界纹,引发天光轻颤,刚好撞上前来巡查的守界神君。
自知犯了细微过错,苏砚辞立刻垂下眼眸,微微屈膝行礼,姿态乖巧温顺。
“晚辈苏砚辞,初学溯时之术,不慎惊扰神君巡查,还望神君恕罪。”
陆寻寂垂眸静静看着她。
他执掌万界岁月,看过千万年天地更迭、众生百态,心境早已古井无波。可此刻望着少女澄澈干净的眉眼,素来清冷无波的心底,莫名漾开一丝浅浅的软意。
溯时一族本就承接光阴灵气,生来纯粹干净,不染尘俗。
他的声音清润平和,没有半分苛责与威严:“无妨,只是浅层时序微动,未曾酿成祸乱,无需介怀。”
苏砚辞闻言立刻抬眼,悄悄抬眸打量着眼前的神君。
三界众口相传,守界神君冷心寡情,恪守天规、不近人情。可亲眼所见,他眉眼清冷却绝不凌厉,声线温润克制,眼底盛着山河辽阔的从容,并无半分生人勿近的冷漠。
她心底的怯意散去大半,鼓起勇气轻声发问:“神君常年独守天地边界,一个人值守岁月,会不会觉得孤单?”
这句话大胆又冒昧。
三界仙神皆敬畏仰慕陆寻寂,人人敬他畏他,从无一人敢贸然窥探神君心境,更无人敢问他是否孤寂。
陆寻寂闻言微微一怔。
千万年岁月,他独守边界、护佑苍生,众生感念他的功德,却从未有一人,真心问过他可否孤单。
他静默片刻,语气平淡如常:“守界履职,本便是独行之道。”
苏砚辞却认真地摇了摇头,眉眼弯弯,盛满山间暮春的温柔春光:“那若是往后神君觉得孤寂,我便来云海山陪神君闲谈。我日日居于山间,看得懂四时更迭、人间烟火,尽数讲给神君听。”
年少随口许下的诺言,轻柔如风,散落山间。
彼时无人知晓,这句天真纯粹的稚语,会跨越三百年漫长光阴,贯穿他们此后所有的别离、苦难、等待与重逢,成为彼此心底最执着的羁绊。
那时的他们,干净坦荡,一无所有,亦无所所惧。
他是前程坦荡、岁岁安然的九天神君,执掌规则,安稳无忧。
她是天真明媚、来日方长的溯时少女,伴山而居,岁月温柔。
陆寻寂凝望着她毫无杂质的眼眸,清冷孤寂了千万年的心神,第一次被人间春风轻轻吹开一角。
他唇角微微上扬,绽开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浅得几乎无人察觉。
“好。”
一字应允,轻落风声里。
彼时风暖云柔,山河无恙,光阴缓缓流淌,一切皆是最好的模样。
他们尚且看不懂命运暗藏的伏笔,不知天道暗藏的阴私算计,更不知未来会有三百年遥遥相望、步步皆伤的煎熬。
初见心动,纯粹赤诚,不染尘埃。
后来所有的执念、等候与不肯放手,早在这场暮春初遇的风里,便悄悄生根、落定余生。
晚风掠过云海松林,岁岁年年,静默无声。
这一日的山间春光,是他们往后数百年风雨颠沛里,最纯粹、最干净,也最无可替代的一束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