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定鼎五年,四月至六月。
四月初二。太庙重修完了。
惊晚站在庙门前。新漆的柱子,新换的瓦。三年前烧的那场火——定鼎二年百越线刚起的时候,太庙走水,烧了东配殿。沈昭月当时没顾上修,先打荆襄。现在天下收了大半,才拨银重修。
礼部定的日子:四月初八行告祭礼。惊晚要上。
"公主。您是亚献。"礼部员外郎翻着仪制册子说,"陛下初献,您亚献,丞相终献。位次在亲王前面。"
"我没有封号——"
"岁安公主。陛下亲封的。位在公主班首。"
惊晚点头。
"礼服呢?"
"还在。上次冬至穿的那件。"
"领口的血渍——"
"洗了。洗不干净。陛下说不必换。"
方头领在旁边低头。
四月初八。告祭。
太庙里香烟重。惊晚站在陛阶下,穿了岁安公主的礼服,十二旒。她排在沈昭月后面三步。沈昭月穿了冕服,十二旒,玄衣纁裳。沈鹤年站在右侧。
初献。沈昭月上了。三跪九叩。奠帛。献爵。读祝文。
惊晚听着的。祝文里念了定鼎五年全国的数:国库六百一十万两,太仓八年粮,清丈田亩新增十八万亩入册,荆襄盐引全年收一百二十万,西南盐井新开四口——
念到"西南盐井"的时候,惊晚手抖了一下。旒珠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沈昭月没回头。
亚献。惊晚上了。跪。拜。奠帛。献爵。她手稳了。爵搁在案上,没碰响。
终献。沈鹤年上了。三跪九叩。
礼成。
出来时沈昭月在台阶上站了一步。
"你手抖了。"
"初献的时候。"
"为什么?"
"祝文念了西南盐井。"
"你理的。"
"我理的。"
沈昭月没再说。走了。
四月十五。户部盐务档归了惊晚协理。
不是口头——是旨。正式下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岁安公主惊晚协理西南盐务,勘井定价,通运立例,事有成效。着正式入户部盐铁司,参理全国盐务。凡事咨禀丞相沈鹤年。钦此。"
参理。不是协理。进了一格。
惊晚接旨的时候跪在府里。方头领在旁边念的。念完了她起来。
"方头领。"
"在。"
"去户部。"
"公主。您现在是正经户部的了。"
"正经。"
惊晚去了户部。盐铁司拨了一间屋子给她。小。朝南。窗对着院子里的槐树。她搬了画册进去。搁在柜子里。
户部郎中领了档来。一摞。
"公主。全国盐务的档。分三处:海盐——两淮、山东。池盐——河东。井盐——西南。您理的是井盐。"
"海盐和池盐呢?"
"海盐归两淮盐运使。池盐归河东盐政使。都归户部统。"
"我管哪块?"
"您协理井盐。但陛下说参理全国盐务——意思是海盐和池盐也要过目。不过不用您跑。折子送到您这儿,您看,批了送丞相。"
惊晚翻开档。海盐年产八十万斤。池盐年产四十万斤。井盐——西南新开的,四口井,月产五千斤。一年六万斤。
"六万斤。海盐的零头。"
"是。但井盐在涨。明年深井动了、西边坝子两口井开了,能到十万斤。后年二十万。"
"二十年——"
"二十年赶上池盐。"
惊晚点头。
"先看折子。折子送到我这儿,我批了送爹。"
"是。"
四月廿二。第一道折子到了。
两淮盐运使报:定鼎四年海盐产八十二万斤,比三年多两万。盐价涨了。不是朝廷涨的——是商人涨的。盐引收归朝廷之后,商人拿不到引,私盐多。
惊晚看了折子。批了一行:
"私盐宜查不宜禁。查其源,禁其贩。请丞相定夺。"
送沈鹤年。
沈鹤年看了,加了朱批:
"准。着两淮盐运使严查私盐灶户,不得扰民。附西南盐例:以盐换铁、以盐换茶,使边民有盐可食,私盐自消。"
送回来了。
惊晚看了爹的批。最后那句——"以盐换铁、以盐换茶"。
"跟娘一样。"她说。
方头领在旁边研墨。
"公主?"
"娘在岭南拿铁换粮。我在西南拿盐换铁。爹拿盐换心。一圈一圈。"
五月初五。端午。
惊晚在府里过的。方头领包了粽子。红枣的。这次盐放得刚好。
赵令仪的信到了。第十八封。飞鸽。
"晚晚:西边坝子两口井动了。搭了灶。煮了盐。出了。白的。细的。阿吉头人回来了——没跑。带了三个寨子头人的礼来。磕了头。归了。"
惊晚看完。
"方头领。阿吉头人回来了。带了三个寨子头人磕头归了。"
"这是全收了。"
"西边坝子收了。九个寨子归了三个。剩下六个观望。观望的不急。阿吉头人在,慢慢都来。"
"公主。赵将军跟陛下一样——收了心就不用打了。"
"一个拿铁。一个拿盐。一个拿日子。"
惊晚把信折了。搁在柜子里。跟账册放一起。
五月十五。沈昭月召她入宫。
御书房里摊着全国总图。红的全了。黄的多了——百越全黄了。西南标了一半黄。绿的剩东海诸岛和西南最深处。
"晚晚。"
"娘。"
"西南盐井入册了。户部算过了——定鼎五年全年,井盐预计八万斤。盐税——"
"按定价例,一锅盐换一根铁条。铁条不算税。但盐运荆襄卖,卖价入税。一坛盐十斤,卖价——"
"户部定了。一斤井盐卖三文。一坛三十文。三百五十坛一万五百文。一两银子一千文。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一个月十两。一年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零头。但三年后西南盐井全开,二十万斤。一年两千四百两。"
"两千四百两。"
"加上海盐池盐的税——全国盐税一年十五万两。"
"十五万两。够打——"
"不打。存着。"
沈昭月搁了笔。
"晚晚。你做了一年。够了。"
"娘?"
"盐务你理清楚了。井盐从零到八万斤。西南从探道到收了九个寨子。够了。回来坐镇户部就行。不用再跑了。"
"婆母还在昆州——"
"她在昆州。你在京里。各管各的。"
"跟上次说的一样。"
"跟上次一样。"
五月廿八。惊晚去了皇陵。
亭子里干净。甲片在碑座上搁着。百越的刀也在。她没擦。站在碑前。
"安。太庙行礼了。我亚献。祝文念了西南盐井。我理的。娘说的。你开道。她坐镇。我理账。各管各的。安。你没见过的盛世。你先走一步。我们替你看。一直替你看。我回来了。不走了。在京里理。替你理。一直理。"
她翻开画册。第六十七行:
"五月廿八。安。盐务入了户部。参理全国盐务。旨下了。正经的。不是协理了。进了一格。娘说够了。我说不够。但够了就够了吧。你在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你走了我学了四年。现在能理事了。能批折子了。能定例了。安。你看见了吗?大梁好了。娘坐稳了。婆母在岭南。爹在朝里。我在户部。各在其位。你没享到的。我们都替你享了。你没做完的。我们都替你做。一直做。你看着。一直看着。"
写完。锁了。
六月初五。定鼎五年夏。
京里热了。惊晚换了单衣。月白的那件。领口的血渍洗了四年,快看不见了。她没换。
户部的折子堆在桌上。海盐的、池盐的、井盐的。一本一本批。一行一行写。
方头领在院角种的那块地里,菜长高了。他蹲在那里拔草。
"公主。菜能吃了。"
"摘了炒。"
"炒了您尝尝。"
惊晚批完一道折子。搁了笔。走到窗前。槐树叶子绿透了。风吹进来。凉的。
远处含元殿的钟响了。一下。两下。三下。
惊晚站在窗前。手搁在案上。折子翻开一页。墨没干。
她拿起笔。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