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定鼎二年,十一月至十二月。
十一月十二,赵令仪的信到了。
不是快马——是走水路的,灵渠转湘江,再换陆路进京。绕了一个月,信纸皱了,边角沾着泥,封皮上按了赵家旧部的印。
惊晚在府里拆的信,方头领站在旁边,没敢凑。
信不长,赵令仪的字跟顾长辞不一样——他的硬,她的瘦,一笔一划细的,像刀刻在骨头上。
"晚晚:到了,越城岭的路修到第七处塌方,工匠炸了石头,通了。三千人过了岭,没折一个,瘴气重,倒了三十几个,没死。避瘴丹管用。矿口看了——三处,两处在挖。我占了东面那处。立了营。百越当地人没来攻,远远看了两天,走了。他们怕刀,不怕人。我让人把刀亮出来,他们就不靠近。长辞说的对,南边人欺软,娘。"
惊晚看了两遍。
"方头领。"
"在。"
"三十几个人倒了,没死,避瘴丹管用。"
"公主,赵将军很稳。"
惊晚把信折回去。拿钥匙开了箱子,把信搁在画册旁边。
"回一封。"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
"娘:信收到了,安也知道了。他说你稳。我没见过你打仗,但我见过你擦刀。你擦刀的样子跟他一样。营扎好了就别动,等粮,等春天。娘,你小心,我等你回来,晚晚。"
写完,封了,交给方头领。
"走水路,跟她来的那条道送回去。"
"是。"
十一月廿二,沈昭月召惊晚入宫。
不是议事,是吃饭,御书房里摆了张小桌,两副碗筷,沈昭月批完折子才坐下来。
"吃了吗?"
"没。"
"一起吃。"
惊晚坐了,宫女端菜上来——四个菜,素的居多,沈昭月夹了一筷子白菜。
"你婆母的信朕看了。"
惊晚筷子停了。
"娘看了?"
"她抄了一份送进来的,规矩,三千兵在外,将领的书信要报备。"
"写的什么?"
"写的扎营、修路、占矿口。没写别的。"
沈昭月吃了口饭。
"她稳,比朕想的还稳。"
"娘一直稳。"
"你没见过她打。"沈昭月说,"长辞十岁那年北狄犯边,你婆母带八百人堵山口。八百对三千。没退,长辞在城里看着。后来他跟朕说,他不怕死是他爹娘教的。"
惊晚攥着筷子。
"他没跟我说过。"
"他跟朕说过很多。"沈昭月放下碗,"你不知道的多了。"
惊晚低头吃饭,没接话。
十二月初三,北边又报。
不是坏消息,好消息。
暗卫报:北狄旱情持续,冬草不够。马又瘦了一批。各部开始往南移——不是犯边,是逐草。暗卫说:今年冬天北狄不会南下。
"为什么?"惊晚问。
"公主,马瘦了走不动。人没吃的,走出来也是送死。"
"粮呢?减半那批拨了吗?"
"拨了,十一月初拨了一千五百石。到了王庭。各部抢粮,没打起来——巴图死了,没人能压住。抢粮比打大梁划算。"
惊晚点了头。
"娘的手笔,饿着,又不饿死,还让他们内斗。"
"丞相拟的。"
十二月初八,腊八。
赵令仪没写信来,惊晚没等,她喝了粥,翻开画册,第五十行空着,拿起笔:
"腊八。娘没写信回来,没事。没信就是没事。安,婆母在岭南,我们在岭北。婆母比你硬气,你像她。我像谁?我像我自己,我等婆母回来,你等我,要一直等,好不好?你不回我就当你答应了。"
写完,锁了。
十二月廿二,冬至。
惊晚随驾去了太庙,第二次,礼服还是那件,十二旒,翟纹。她站在沈昭月身后,跟着跪,跟着拜。
出来时沈昭月在台阶上停了一步。
"你婆母又送信了。"
"说什么?"
"说矿口守住了,百越部落来过一次,被她的人拿刀吓退了,没死人。"
"娘没动手?"
"没,她说不急。先立住,立住了他们自然来投。"
"跟娘一个脾气。"
沈昭月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是夸她还是夸朕?"
"都夸。"
沈昭月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定鼎二年十二月三十,除夕。
惊晚在府里过的,方头领煮了饺子,白菜猪肉的,这次盐放得刚好,惊晚吃了十个,陈七在院里放了一挂鞭跑,惊晚站在廊下听。
她翻开画册,第五十一行:
"除夕,第三年。安,婆母在岭南,没回来。娘在宫里,没叫我,没关系。一年一年过,你说过——等,等到了就到了。我学会了,不急,你等我,要一直等。"
写完,锁了。
窗外鞭声远了。雪没下。今年暖冬。
惊晚把画册搁回箱子里。拿钥匙锁了。走到院里。月亮没有。云厚。她站了一会儿,进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