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定鼎二年,五月廿三至六月十五。
五月廿三。韩烈出发了。
不是从京城走的。从安西大营——凉州往南,走武关道入荆襄。一万兵,骑兵三千,步卒七千。惊晚在图上看了路线:武关进去,直插荆襄腹地,不走大路,走山路。
"为什么走山路?"惊晚问方头领。
"快。"方头领说,"大路王氏有伏兵。山路他防不住——他府兵散在城里,山里没兵。"
"粮呢?"
"随军带。够二十日。二十日打不下来就撤。"
"不会撤。"
"公主说得是。陛下不会撤。"
五月廿八。荆襄回了一道折子。不是认罪——是喊冤。说砸驿馆是暴民所为,非府兵。请陛下明察。另请留王氏节度使之职,愿献银二十万两谢罪。
沈昭月把折子扔在案上,笑了。
"二十万两。"
惊晚站在御书房里。她来送边墙补修的进度——工部回的第二道,十七处补了九处,糯米汁的方子试了两段,成了。
"娘。他怕了。"
"怕了才献银。不怕就反了。"
"他为什么不直接反?"
"反不起。"沈昭月拿起朱笔,"一万兵压境,他府兵不到五千。散在十几个县里,调不齐。他现在骑虎——反了是死,不反也是死。只能拖。"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朕收兵。朕一收,他就知道软了,下次还敢。"
"所以不收。"
"不收。"
沈昭月在王氏的折子上批了四个字:"银子留下,人照拿。"
惊晚差点笑出来。
"娘——"
"怎么?"
"没什么。"
六月初三。银子到了。
不是二十万。是三十万。王氏多送了十万,求缓兵。
沈昭月收了。银子入库。兵没缓。
韩烈到了武关。快马报来——六月初二夜过武关,无阻击。荆襄的兵全压在东面大路上,山口没防。
"他赌错了。"沈鹤年在朝会上说,"王氏以为朝廷兵走大路。韩烈走山路,他懵了。"
"懵了就好打。"顾振邦说。
六月初七。第一仗。
快马报进京——韩烈部于荆襄西北黑松岭遇王氏府兵八百。八百人守山口。韩烈没硬冲,绕了。派三百骑从侧面崖上下来,前后夹击。八百府兵散了。
死了一百二十,降了三百多,跑了三百多。
惊晚在府里听方头领念战报。念完了,方头领抬头看她。
"公主。打得好。"
"才第一仗。"
"第一仗就散了八百。王氏的兵不经打。"
惊晚没说话。她翻开画册。第四十五行:
"六月初七。第一仗。黑松岭。八百散了。安。你说不经打的兵不打也罢。他说的对。"
写完。锁了。
六月十五。韩烈连下三县。
快马报:初九取上庸,十二取房陵,十五取竹山。三县都是荆襄西北角,山路里的穷县。王氏的兵没怎么守——守不住。韩烈走得快,一天一县。
京里朝堂上开始有人说话了。
不是坏话。是急话。
户部尚书在朝会上说:"陛下。三县取了,接下去是襄阳城。襄阳是荆襄根本,城墙高,粮多,兵聚在里头。硬打要死人。能不能招降?"
沈昭月说:"招。"
"派谁?"
"陆沉舟。"
"陆大人还在荆襄——"
"他在驿馆里待着呢。让他去。王氏欠他一个人情——没砸死他。他去说,王氏见不见?"
"见。"
"那就派他去。"
六月十八。陆沉舟进城了。
不是被押的。是自己走进去的。襄阳城开了侧门,王氏派了人接。陆沉舟带了一个随员,空手进去。
惊晚在府里听暗卫说的。暗卫跟到城门口,没进去。
"公主。陆大人胆子大。"
"清官都胆子大。"
"进去说什么?"
"不知道。但娘算好了——王氏现在手里没兵。三县丢了,府兵散了大半。襄阳城里剩两千人。韩烈在城外三十里。打也打不过,守也守不久。只能谈。"
"谈什么?"
"谈怎么跪。"
六月廿二。消息到了。
陆沉舟出来了。带着王氏的降书。王氏——老的那位没出面,派了他长子来的。降书里写:缴节度使之印,子弟入京为质,荆襄三十六县图籍归朝廷,盐引全交,税照缴。
沈昭月在含元殿接的降书。惊晚没在殿里——她没资格听受降。但她站在殿外廊下,听见里面沈鹤年的声音:
"陛下。王氏降了。"
"降了。"
"要接质吗?"
"接。子弟里挑两个年纪大的。小的留着,大的来。"
"盐引呢?"
"全收。户部派人南下,接账。"
"兵呢?"
"府兵解散。编入地方。韩烈留三千兵镇襄阳,其余回安西。"
殿里安静了一瞬。
"荆襄平了。"沈鹤年的声音。轻的。
"平了。"沈昭月说。
惊晚站在廊下。太阳晒着。六月了,热了。
她翻开画册。第四十六行:
"六月廿二。荆襄平了。娘没打大仗就收了。盐引、税、图籍全归朝廷。爹说平了。安。娘说的——先礼后兵。礼到了,兵到了,他跪了。大梁往南走了一脚。"
写完。锁了。
她把画册搁在膝上。风从含元殿的檐角吹过来,热的。蝉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