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定鼎元年,八月初八。
惊晚没睡好。新府第大,空,回音重。她躺在榻上,手搁在匕首上,睁着眼到天亮。方头领在院里巡了一圈,回来报说周围安了——沈鹤年派的暗卫换了班,比王庭那批人专业,十二个,散在墙头和巷口。
辰时。惊晚起来。换了衣裳——还是石青窄袖,但她从箱底翻出一件旧的月白披风换上了。不是青布那件。这件是走之前顾长辞给她披过的,领口有血渍,洗过一遍没洗干净,留了淡褐色的印子。
她没换掉。
"公主。"方头领在门外,"宫里来人了。辰时三刻入宫谢恩。"
"知道了。"
辰时三刻。马车从朱雀街出发。不骑马了——谢恩得坐车,规矩。惊晚坐在车里,箱子没带。匕首带了,插在腰后。画册没带。布带带了,袖子里。
车进宫。南门。守门的换了——不认识,但看见相爷的牌子就开了。
含元殿。
惊晚没来过含元殿。她小时候进宫走的是侧门,去长公主府找她娘,不走正殿。今日走正门,台阶高,她一步一步走上去。
殿外站着宫人。内侍引路。
"岁安公主。陛下在殿里等。"
惊晚走进去。
殿里亮。天窗大,光直落下来。沈昭月坐在龙椅上——还是那件玄色翟服,没换龙袍。她坐在那里,腰直着,手搁在扶手上。
惊晚走到殿中央。跪了。
"臣女沈惊晚,叩谢陛下隆恩。"
"起来。"
惊晚起来了。
她抬头看她娘。
沈昭月坐在龙椅上,看着她。没笑。脸上什么都没有。
"瘦了。"沈昭月说。
跟沈鹤年说的一样。
"嗯。"惊晚说。
沈昭月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惊晚面前。
她伸手。摸了摸惊晚的脸。
"黑了。"
"晒的。"
"手呢?"
惊晚伸出手。掌心里全是茧,虎口裂了道口子,结了痂。
沈昭月拿手包着她的手。攥了一下。
"疼吗?"
"不疼。"
沈昭月松了手。她转身走回龙椅,坐下来。
"追封的旨你收到了?"
"收到了。顾长辞。镇北侯。谥毅。"
"你满意吗?"
惊晚看着她。
"不满意。"
沈昭月没动。
"他该活着。不该只要一个谥号。"
殿里安静了一瞬。
"活着你也要不起。"沈昭月说,"他死了。阴山口断后,三千人没回来一个。这是他的命。"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沈昭月拿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
"北狄那边——你杀单于,烧王庭,做得干净。但后续麻烦。各部打起来了,短时间不乱,久了必出一个能统一的。到时候还得打。"
"爹说拿粮换。"
"你爹的主意。挑一个听话的,立他,其余的拿粮拴着。"
"能撑多久?"
"三五年。三五年够我坐稳了。"
沈昭月放下茶盏。
"岁安公主——这封号是朕当年给你起的。回来就好。"
惊晚没说话。
"娘。"
沈昭月看着她。
"还有事?"
"顾长辞的坟——"
"在皇陵侧。修了。碑立了。你明日可以去。"
惊晚点了头。
"还有。"
"说。"
"我想见他。"
沈昭月没说话。
"我想去阴山口。看看他死的地方。"
"不行。"
"娘——"
"不行。"沈昭月声音平,但不容商量,"你刚回来。圣旨接的,全城看着。你明天去谢恩,后天入朝觐见,大后天——"
"大后天是什么?"
沈昭月看了她一眼。
"大后天你该成亲了。"
惊晚愣了。
"什么?"
"赐婚。"
"赐给谁?"
"没定。但得赐。你十九了。和亲走了半年,回来了,不嫁人说不过去。"
惊晚手攥紧了。
"我不嫁。"
"由不得你。"
"我不嫁。"
沈昭月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是公主了。岁安公主。朕封的。公主得嫁。"
"我不嫁。"
沈昭月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以为你还是自由身?"
"我嫁过人了。"
"他死了。"
"死了也是嫁过。"
"那就不嫁了?"
"不嫁。"
沈昭月看着她。
"朝臣会说闲话。陛下的女儿守着个死人的名分,像什么话。赐婚旨一下,你接了,嫁了,这事就翻篇了。"
惊晚没退。
"那追封他镇北侯给谁看的?"
沈昭月没说话。
"你追封他,赐谥'毅',葬皇陵侧——给了他名分。现在又不让我守着这个名分。那追封是做给活人看的?"
沈昭月手搁在扶手上,指甲按白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公主。公主的婚事是国事。"
"我的婚事是我的事。"
"不是。"沈昭月声音沉了,"你杀了单于,北狄乱了,全天下都知道穆安公主一刀抵十万兵。你现在不是普通宗女了——你是功臣,是招牌。招牌得立在明面上。嫁了,才稳。"
惊晚看着她娘。
"那我挑。"
"你挑?"
"我挑。赐婚可以。嫁谁我挑。"
沈昭月坐回龙椅。
"你挑谁?"
惊晚没说。
她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