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永昌十九年,九月。白露。
夜里起了一层霜。早上惊晚推开窗,瓦片上白了一层,风灌进来凉得人一激灵。秋真的来了。
第十八只鸽子——花翅,死了之后没再飞回来过。白翅翅膀折了,蹲在桩上缩成一只毛团,偶尔扑腾一下,飞不起来。
信断了。
九月中旬兵部塘报说阴山口全线收缩,大营退守第五隘,各部整编。沈鹤年念到"整编"两个字的时候停了。
"整编就是并营。"沈昭月说。
"嗯。残部并入其他营。"
"长辞那两个人呢?"
"没写。"沈鹤年摇头,"整编名录还没报上来。"
"没报就是还在。"
"还在。"
但沈昭月看见他袖口沾了墨——抄件的时候手抖了,洇了一块。
"鹤年。"
"嗯。"
"你别瞒我。"
沈鹤年沉默了很久。
"整编名录初稿我看见了。"他声音压得很低,"羽林卫先行营——裁撤。"
两个字。裁撤。
"番号没了。"他说,"四十个人出去的营,打没了。番号裁了。"
沈昭月攥着扶手。
"人呢?"
"人——"沈鹤年咽了一下,"名录上写了'余部二人编入中军亲兵队'。"
编入中军亲兵队。不是独立营了。两个人,跟着顾振邦的中军打杂。番号没了,营旗没了,四十个人的编制变成了一行字。
"他还是不肯撤。"沈昭月说。
"不肯。"
"废了一条胳膊还往前凑。"
"嗯。"
九月十五,中秋后一个月。月亮还圆着,但小了一圈。
惊晚夜里没睡。她坐在书房里,把朱雀军旧档翻到第十五页。
不是守隘了。不是伏击。是——断后。
退军的时候怎么断后。三路收拢,一路殿后,殿后的人十不存一。
她对着图看了一夜。
第十一页她背得下来。第十五页不一样。殿后的人要挡三波冲击才能等主力撤完。
两个人挡三波。
她合上旧档。
"挡不住。"她对着空屋子说。
但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第十五页抄下来的,殿后阵型的缺口位置。她画了一遍,不对,擦了重画。
画到第三遍的时候天亮了。
九月二十,第十九只鸽子没来。
但驿路送来了一个木盒。跟上次玛瑙那个一样大小,兵部驿传的封条,盖着中军的印。
赵令仪接过来,手是稳的。
打开。
不是玛瑙。不是头发。
是一枚扣子。
铜的,生锈了,是羽林卫先行营的制式扣——营旗裁了之后,衣裳上的扣子拆下来一颗,托人带回来的。
底下压了一张纸。不是树皮了。是纸——中军大营的公文纸裁的,比树皮强。
字比上次稳了一点。不是好了,是写了慢。
"先行营裁了。番号没了。四十个人,就剩我和陈七。营旗烧了,我收了一块布角,没带回。扣子给你。惊晚——"
停了。
下面换了一行。
"我没退。他们撤了我没撤。裁了我也没撤。我还在前面。左臂还能握笔。你说好看的那块玛瑙我还在找。找着好的回来给你换。等我。"
赵令仪把扣子拿出来,铜的,锈了,沉甸甸的。
惊晚来的时候,赵令仪把扣子搁在她手心里。
"他说还在前面。"
"嗯。"
"他说没撤。"
"嗯。"
惊晚攥着扣子。铜锈蹭在掌心里,红的一小块。
"番号没了。"她念了一遍。
"没了。"
"四十个人的营没了。"
"没了。"
她把扣子跟玛瑙放在一起,跟头发放在一起,跟布囊放在一起。
"赵姨母。"
"嗯。"
"他说找着好的回来换。"
"嗯。"
"他还要找。"
"还要找。"
惊晚站起来。
"那我就等着换。"
九月廿三,沈昭月去了一趟帝师府。
第四次了。
帝师老了。上次见还是中秋前,这回才过了一个月,他拄了拐。
"来了。"他抬头,没起身。
"来了。"
沈昭月坐下了。
"前方的事。"帝师说,"裁撤了。"
"嗯。"
"两个人编入亲兵队。"
"嗯。"
"他还在前面。"
"还在前面。"
帝师拄着拐,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昭月,两年了。"他重复了上次的话,"从腊月初八出京到现在,快两年了。四十个人出去,番号裁了,两个人编入亲兵队。他废了一条胳膊还在前面。"
"嗯。"
"你还要候?"
"候。"
"候到什么时候?"
"候到他死。"沈昭月说,"或者候到仗打完。"
"仗打不完。"
"打得完。"沈昭月看着他,"北狄今年打了三场大的,左贤王增兵两万又折了八千。他也在耗。耗到有一边先撑不住。"
"大梁先撑不住。"
"不一定。"
"一定。"帝师说,"断粮三日,番号裁了,两个人的残部编入亲兵队——这是撑不住了才裁营。"
沈昭月没说话。
"昭月,你准备后路。"帝师看着她,"不是为他准备。是为惊晚。"
"我知道。"
"和亲那道礼单还在御案上搁着。"
"我知道。"
"陛下在等。"
"我知道。"
沈昭月站起来。
"他在等。我也等。"她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他舍不得他女儿,要我递话。我不递。我等到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是什么?"
"最后一天是——"沈昭月看着帝师,"长辞死了。或者仗赢了。"
"仗赢不了。"
"那就等他死。"
帝师拄着拐站起来。
"昭月,遗诏。"
"在太师那儿。"
"太师七十多了。"
"他死不了。"
"他死了遗诏怎么办?"
"死不了。"沈昭月重复,"他答应过我候着。鸽子飞不动了,人回来的时候。"
她走到门口。
"老师,你也候着。"
九月廿八,白露最后一天。
惊晚坐在书房里,把匣子打开。四十五张糖纸了——赵令仪又替他买了一张。一块玛瑙,一缕头发,一枚铜扣,一个布囊,一把匕首。
画册翻开,最后一页"等我""明年""你不回来我去找你"三行字搁在一起。
她拿起笔,在第四行写了:
"我学会断后了。"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
朱雀军旧档翻了快三十遍。第十一页伏击阵图她能画出来。第十五页殿后阵型她画了三遍才画对。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学这些。
她只知道——他在前面。前面需要断后。断后是十不存一的事。
她合上匣子。
布囊攥在手里,铜扣在掌心里硌着,锈蹭了一手心。
"安。"
"你先回来。"
"你不回来——"
她没说下去。
窗外白露的风凉了。霜打在瓦上,白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