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永昌十一年,三月。
京城连下了三天的雨,到第三日傍晚才停。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海棠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漉漉的,往人鼻子里钻。
丞相府后院那棵海棠树今年开得疯。粉白的花叠了满枝,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的水洼里,花瓣浮着,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粉色的船。
沈惊晚蹲在最低的枝桠上,仰着脖子去够最高处那一簇。
她今年七岁。七岁的小孩不知道怕,只知道那簇花开得最好看,她要摘下来插在母亲房里的胆瓶里。
"小姐,你下来吧——"青禾在下面仰着脖子喊,声音都急了。
"再等等,就那朵——"
她踮起脚,手指尖够到了花梗,刚要掐断,脚下的枝桠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裂了。
沈惊晚整个人往后仰。
一片花瓣落在鼻尖上,痒得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喷嚏就出来了。
然后她摔了下去。
腰上撞上一只手臂。
她被接住了。
后背结结实实地抵在一个硬邦邦的胸膛上,鼻尖闻到一股皂荚混着青草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汗的味道——春日里跑过步的少年人身上特有的那种热腾乎乎的。
那人闷哼了一声。
"……你压到我肋骨了。"
沈惊晚抬头。
顾长辞。十岁。将军府世子。
"你、你怎么在这里?"她从他怀里挣出来,站稳。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被他一把扶住胳膊。
"我爹跟你爹在议事,我出来透口气。"他松开她,低头看她膝盖,"又摔。今年第几次了?"
"第三次……"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我说过多少次了,别爬那么高。"
"哼,反正你又不是每次都在。"
"今天在。"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递过来,"吃糖。你膝盖又破了。"
沈惊晚接过糖,剥开草纸塞进嘴里。跟前两次一样的糖纸,一样的麦芽糖。甜的。
她含着糖抬头看他。他蹲在地上看她膝盖上的血,眉头皱着,像在检查什么要紧的东西。
"你每次都带糖。"她说。
"每次都带。"
"为什么?"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耳尖红了:"……习惯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要走。
"顾长辞。"
"嗯。"
"明天还来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
"看情况。"
走了。
沈惊晚蹲在原地,把糖含到化完,糖纸叠好塞进袖袋里。这是第三张了。
回廊转角处,两个人站着,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赵令仪抱着胳膊,嘴角压不住:"第三次了。这个月第三次。"
"上回是风筝,上上回是蚂蚁窝。"沈昭月靠在柱子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个小身影上,"你家那个倒好,接人接出经验了。"
"你还好意思说。"赵令仪转过头看她,"你家惊晚每次摔了就等,就等我家长辞给糖。我上回收拾他屋子翻出来的——攒了整整一匣子,旧的叠旧的,全是你家姑娘的糖纸。"
沈昭月笑了一声,没否认。
"姐姐。"沈昭月轻声说,"你家那个匣子里的糖纸,我数过。三十七张。"
"你数我儿子的糖纸?"
"顺手。"沈昭月喝了口茶,"从他七岁那年第一颗开始数的。"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笑完,赵令仪收了声。
她看着沈昭月的侧脸。这个女人笑起来的时候跟旁人没什么两样,但笑完了之后那双眼睛里总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深井,水面平静,底下什么都沉着。
"昭月。"赵令仪叫她闺名。
"嗯。"
"两个孩子还小。你别想多了。"
沈昭月没说话。
她看着院子门口顾长辞走远的方向,看了很久。
"令仪。"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家长辞今年十岁了。"
"嗯。"
"再过八年,就该领兵了。"
赵令仪没接话。
"朱雀军那三千人,也是这个年纪开始上马背的。"沈昭月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父皇一个个教出来的。最小的才九岁,骑术比禁军老卒还好。"
赵令仪攥紧了袖子。
她知道沈昭月在说什么。朱雀军的事满京城都知道——全军战死沙场,一个没回来。皇帝下的令,谁都看得出来那是一场必死的局。但没人敢提。
沈昭月自己也没提过。这是她第一次说。
"姐姐——"
"我没怪他。"沈昭月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叶沉下去,"他是我亲弟弟。他怕我。三千条命,换他睡得着觉吗。"
她抬起头,看着赵令仪。
"但令仪,你记着今天。你家那个孩子——"她朝顾长辞走远的背影抬了抬下巴,"往后要是有什么,你护着点惊晚。"
"昭月——"
"不是怕他们俩。"沈昭月把茶盏搁在栏杆上,声音低下去,"是怕上面的那个人。他今天能送三千人去死,明天就能送一个。长辞那孩子跟你家老顾一样,骨头硬,认死理。他要是领了兵——"
她没说完。
风把海棠花瓣吹过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捏起来,看了片刻,扔了。
"算了。说这些做什么。"她理了理袖子,转身往里走,"进去吧,茶凉了。"
赵令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昭阳长公主走得不快,脊背挺得笔直,一步都没歪过。
但赵令仪看见她右手攥着栏杆的那一下——指节发白。
顾长辞走出丞相府大门的时候,在门廊下站了很久。
他从胸口的内袋里摸出一片海棠花瓣——方才她摔下来的时候,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捏下来收了。
粉白色的,还带着水珠。
小心地夹进袖中的《孙子兵法》第三页。
那页上写着一行字——他十岁的字,歪歪扭扭的:
"兵者,死生之地。"
花瓣压在下面,像一枚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