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的真名叫康大勇。
秦方查到这个名字时已经是深夜。小李从档案系统里调出了当年的判决书:康大勇,男,1972年生,A市本地人,初中文化,无固定职业。2015年因寻衅滋事罪被判有期徒刑三年,2018年刑满释放。释放后户籍迁出A市,迁入地是邻省一个县级市。但社保记录显示,他两年前又回到了A市,在一家搬家公司挂了个名,实际干的还是老本行——替人“摆平”事。
“搬家公司叫‘顺达搬家’。”小李把平板递给秦方,“法人代表是康大勇的表弟。康大勇平时就在城东一带活动,住公司仓库后面的隔间里。我调了他最近三个月的手机定位——他频繁出入赵广财家附近、周大强家小区门口,还有城西何秀兰住的那片。”
秦方盯着屏幕上的定位轨迹。“赵广财死了。周大强还活着。何秀兰也还活着。他下一个目标是谁?”
“从定位频率看,赵广财死后他一直在周大强小区附近转。昨晚还在那儿待了两个多小时。”
秦方站起来。“走。去顺达搬家。”
顺达搬家在城东一条断头路的尽头,铁皮大门,院子里停着两辆厢式货车。秦方到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大门锁着,但院子侧面有一道小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穿过堆满纸箱和旧家具的院子,绕到仓库后面。那里隔出了一间小屋,灯还亮着。
秦方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五十出头,矮壮身材,剃着极短的寸头,脖子上有一道从耳根延伸到锁骨的旧疤。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康大勇?”
男人的目光在秦方脸上停了两秒,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小李。然后他慢慢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门框上。
“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他说,“进来吧。”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铁皮柜。桌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点——秦方认出了其中两个,赵广财家的小区、周大强家的小区。旁边还摆着一个小玻璃瓶,透明的,里面的液体还剩小半瓶。和之前所有案子里查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康大勇在床沿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赵广财是我杀的。周大强还没杀。你们要是晚来一天,周大强也死了。”
秦方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怎么杀的赵广财?”
“门把手。”康大勇说,“我趁他老婆出门买菜的时候,往他家门把手上涂了那东西。他开门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然后揉了揉眼睛。那东西沾到眼睛上,吸收得更快。他进去没走几步就倒了。”
“东西哪来的?”
康大勇沉默了一下。“网上。一个论坛。有人联系我,说他有办法帮我‘讨回公道’。他给我寄了一小瓶,教我怎么用。他说这东西涂在门把手上、扶手上,人碰到了就会心脏停跳。看起来跟心脏病发作一样。”
“谁联系你的?”
“不知道。论坛上一个ID。叫‘摆渡人’。”
秦方和小李交换了一个眼神。“摆渡人”不是“保护者”。新的ID。
“他为什么帮你?”
康大勇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因为我跟他说了我的事。我跟他说,当年我在拆迁办帮周大强干活,替他摆平孙德贵家那户。后来因为别的事进去了,周大强答应等我出来给我一笔钱,让我走远点。我出来了,他给了八万。八万块。我替他干了多少脏活?孙德贵家那女人的腿是我带人弄的。那笔补偿款被压了二十四万。周大强拿大头,赵广财拿中头,马德明拿小头,我拿八万。八万块,我背了三年刑期,出来之后周大强连个电话都不接。”
“所以你在网上找了那个‘摆渡人’?”
“对。我本来想找周大强要钱,但我知道他什么德行。他肯定不会给。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说‘法律管不了的人,你可以自己管’。我就联系了发帖的人。他教我用这个办法。他说‘你不用跟他们吵,你只要让他们碰一样东西’。”
秦方盯着他。“赵广财死之前说你找他要钱。”
“对。我找过他。我让他把当年吞的那份吐出来,我就不找他麻烦。他说他拿不出全部,只能给五万。他给我转了五万——不对,是给孙德贵闺女转了五万。他说他要直接还给孙家。我说行。但周大强那份他不管。他说周大强的事他管不了。我就火了。我说你们当年一起分钱的时候怎么不管?他说他怕周大强。我说你怕他,你不怕我?他说他怕。他说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让他把周大强的地址给我。他不给。我就……”
他停了一下。
“你就杀了他。”
康大勇没说话。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
“那张照片是你摆的?”
“是我。我把照片撕了又拼起来,摆在他面前。我让他死了也看着。让他记住他拆的是什么人的家。”
秦方靠在椅背上。“周大强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康大勇说,“他每周三晚上去他儿子家吃饭。我摸清楚了他走的路线。后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在他家楼下电梯按钮上涂了东西。他按了电梯,手碰到那东西,上楼,进门,倒。”
“那个‘摆渡人’给你的东西,还剩多少?”
康大勇指了指桌上那个小玻璃瓶。“就这些。他说用完还可以找他拿。但我没找过他第二次。”
秦方站起来。他把那个玻璃瓶装进证物袋,递给小李。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查‘摆渡人’这个ID。可能是‘保护者’的延续账号。”
发完后他转向康大勇。“康大勇,你涉嫌谋杀赵广财。你被逮捕了。”
康大勇没有反抗。他站起来,把手并拢伸出来。秦方铐上他。手铐合拢时,康大勇忽然开口。
“秦警官。”
“嗯。”
“那个给我东西的人,你跟ta说一声——赵广财死了。周大强没死成。ta答应我的事没办完。ta欠我的。”
秦方看着他。“ta欠你什么?”
康大勇低下头。“ta说只要我按ta说的做,周大强就一定会死。ta说周大强死了之后,没人会再找我麻烦。但现在周大强没死,你们先来找我了。ta骗了我。”
秦方没有接话。他带着康大勇上了警车。回局里的路上,康大勇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A市凌晨的街道。经过城东幸福里小区时,他忽然说了一句。
“孙德贵他老婆,当年不是我故意弄的。那天墙倒的时候我在外面。我没想伤人。我只是想吓唬他们签字。后来她倒了,我也吓坏了。周大强说他会处理,让我别管。我就没管了。”
秦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康大勇的脸在路灯掠过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孙德贵他老婆躺了三年。”秦方说,“三年。她女儿上大学差点辍学。孙德贵一个人照顾她,自己也落了残疾。你在里面蹲了三年,出来还觉得八万块太少。”
康大勇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在身前的双手。
那天凌晨,秦方在审讯室里给康大勇做了正式笔录。康大勇交代了所有事——赵广财怎么死的,他用的什么药,药从哪来的,“摆渡人”怎么联系他、给他寄药、教他用法。他交代得很痛快,像是在倒一肚子憋了很久的东西。
“ta跟我说,赵广财、周大强、马德明,当年分钱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马德明死了就算了。赵广财和周大强必须死。ta说这是替孙家讨公道。ta说孙德贵他老婆躺在医院里,没人替她说话。ta说法律管不了这种事。ta让我动手。”
“ta有没有跟你说过ta自己是谁?”
“没有。ta从来不说自己的事。ta只问我当年拆迁的事,问得特别细。周大强住哪,赵广财什么时候在家,马德明的女儿在哪上班。ta好像什么都知道。我有时候觉得ta在盯着我。但我查不到ta的地址。ta用的邮箱、论坛账号,都是匿名的。”
秦方把笔录合上。“康大勇,你知不知道你用那个药杀了赵广财,和‘摆渡人’是什么关系?ta给你药,教你方法,提供信息。ta是共犯。你把责任推到ta身上,不代表你自己没罪。”
康大勇点头。“我知道。我没推。我就是想告诉你——那个人不止找了我和赵广财。ta可能还在找别人。ta在论坛上发帖子,教人怎么用那个东西。ta说‘你们自己动手,法律管不了’。”
秦方站起来。他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给老陈打了电话。
“老陈,‘摆渡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这个账号是三个月前注册的。跟‘保护者’一样,用了多重代理。但ta的登录时间和康大勇的通话记录有重合——ta每次联系康大勇之前,都会先登录论坛。我顺着时间线查了ta的其他登录记录,发现ta跟另外三个账号也有联系。那三个账号分别在城北、城南、城西活动。其中城南那个,两周前刚发了一个帖子——‘如果你的家人被欺负了,法律不管,你会怎么办’。”
秦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ta还在找人。”
“对。ta可能不止找了康大勇一个。ta找了至少三个。”
秦方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陈玉兰在押,但她的“方法”被另一个人接手了。“保护者”的账号停用了,但“摆渡人”出现了。这个人比陈玉兰更隐蔽,比沈琳更小心。ta不直接动手,ta在网上筛选那些被伤害的人、有仇恨的人、走投无路的人,然后给他们递刀。
秦方掏出手机,给陶凯琳发了条消息:“‘摆渡人’。新的‘保护者’。ta找了至少三个人。康大勇只是其中一个。”
回复来得很快:“秦警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ta总能找到这些人?”
“因为ta在论坛上等。等那些人来发帖求助。”
“对。但论坛上求助的人很多。ta怎么知道哪个人会真的动手?”
秦方盯着这条消息。他想了想,回复:“ta会先试探。ta会问‘你想不想让那个人付出代价’,看对方的反应。”
“对。所以ta不只是在网上发帖。ta在跟人聊天。ta花时间跟那些求助者建立信任,筛选出最愤怒、最绝望、最可能动手的人。然后给ta们寄药、教方法。”
秦方看着这条消息。陶凯琳说得对。“摆渡人”比陈玉兰更危险。陈玉兰是坐在地下室里等人上门。“摆渡人”是在网上主动钓鱼。ta在论坛上注册账号,发帖子,私信回复那些最绝望的人。ta在筛选。
秦方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走回审讯室。康大勇还坐在铁椅子上。秦方在他对面坐下来。
“康大勇,那个‘摆渡人’跟你聊天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比如ta自己的经历?ta为什么做这件事?”
康大勇想了想。“ta说过一句。ta说‘我家里也有人被这样害过。法律没管。我后来自己管了’。我问ta管了是什么意思,ta没细说。ta只说‘你不需要知道我的事。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
秦方靠在椅背上。“ta还说过别的吗?”
“ta问过我一个问题。ta问我——‘你杀完人之后,打算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ta说‘你要记住,你杀他们不是为了报仇。你是为了让那些还在受苦的人知道,有人替她们站出来了’。”
秦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很安静。凌晨三点。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暗的城市。那个“摆渡人”在某个角落里,可能在电脑前,可能在手机屏幕后面,可能在看着论坛上的新消息。ta在筛选下一个康大勇。ta在找下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秦方掏出手机给小李发了条消息:“查‘摆渡人’的聊天记录。ta跟所有私信过的人说的话,每一句都要看。ta在筛选人。我们要在ta筛出下一个之前,找到ta。”2
感觉你太会拿捏氛围了,写得特别有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