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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天台上的手

连环凶案:心罪

秦方接到报警电话时正在城西分局调档案。

电话是110指挥中心转过来的,接警员的声音很急:“秦队,城北实验中学有人要跳楼。报警人是个女学生,说她的同学在天台边缘,情绪很不稳定。辖区派出所已经出警了,但报警人特别提到要找你。”

“找我?报警人叫什么?”

“她说她叫顾雨甜。她说‘找秦警官,就是上次来我们学校做安全教育那个’。”

秦方想起来了。上个月他去城北实验中学做过一次校园安全宣讲,讲的是校园欺凌和未成年人保护。当时台下坐了几百个学生,他讲完之后有几个学生围过来问问题。其中一个女孩问得特别细——被欺负了怎么办、报警有没有用、如果学校不管呢。他当时给了她一张名片。

“我马上到。”秦方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往外跑。

车开到城北实验中学门口时,校门外已经围了一群人。两辆警车停在路边,红蓝灯光在下午灰白的天空下闪着。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在门口拉警戒线,几个老师站在旁边,脸色煞白。

秦方挤过人群往里走。一个民警迎上来:“秦队,人在教学楼天台上。六楼。女生,高三的。报警人是她同班同学,已经在上面了。”

“谈判专家呢?”

“在来的路上。但那个报警的女生说——‘让秦警官来,他答应过会管’。”

秦方没有多问。他跑进教学楼,推开楼梯间的门,三步并两步往上冲。六楼。他冲到顶楼时,通往天台的铁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门板撞在墙上哐哐响。

天台上,一个女孩站在边缘。

她穿着校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瘦,比同龄人瘦很多,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她背对着楼梯口,面朝外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脚下就是六层楼的高度,下面是水泥地。

另一个女孩蹲在离她大约五米远的地方,浑身发抖。她看见秦方冲进来,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泪还没干。

“秦警官!”

“顾雨甜?”

“是。她叫孙思乐。我……我劝不住她。她刚才跟我说对不起,然后就……”顾雨甜的声音抖得厉害,“秦警官,你跟她说话。她听你的。上次你讲课的时候她也在。她回去跟我说过,说那个警察讲得有道理。”

秦方往前走了几步,在离孙思乐大约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远。风很大,把孙思乐的校服吹得鼓起来。

“孙思乐。”秦方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压得很稳,“我是秦方。上次去你们班讲课的那个警察。”

孙思乐的背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我记得你。”秦方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晰,“上次课后你问了我一个问题。你问的是——‘如果所有人都说是你的错,那是不是真的就是你的错’。我当时回答了你。你还记得我怎么说的吗?”

孙思乐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说——‘所有人都说是你的错,不代表真的是你的错。有时候所有人都在说谎,或者所有人都被同一个人骗了。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不是别人的声音。’”

秦方往前走了一步。

“孙思乐,你今天站到这里来,不是因为你相信他们。是因为你太累了。你累到不想再跟那些声音争了。对不对?”

孙思乐终于转过头来。她的脸在风里显得很苍白,嘴唇干裂,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看着秦方,嘴唇动了一下。

“秦警官。”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们说得对。我就是个笑话。全班都叫我那个绰号。他们让我吃垃圾。他们把墨水泼在我衣服上。我喜欢的那个男生也跟着笑。我最好的朋友……”

她的目光移到顾雨甜身上。顾雨甜站在旁边,浑身抖得厉害,泪流满面。

“我最好的朋友不帮我。”孙思乐说,“她躲着我。她跟他们做朋友。她看着他们欺负我。她什么都不说。”

顾雨甜猛地往前冲了一步。秦方伸手拦住了她。

“孙思乐。”顾雨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害怕。我怕他们也欺负我。我以为只要我不帮他们、也不帮你,我就能安全。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你下来,我以后帮你了。我保证。”

孙思乐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失望,有恨,有某种很深的东西碎了之后留下的空洞。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风一吹几乎看不见。

“顾雨甜。”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报警。”

顾雨甜愣住了。

“谢谢你至少还打了这个电话。”孙思乐说,“我以为你连这个都不会做。”

然后她转过身去。她的身体往前倾。

秦方冲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顾雨甜也冲了出去。但顾雨甜离得近。她跑到天台边缘时,孙思乐已经跳了。顾雨甜整个人扑出去,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孙思乐的手腕。

“不要!”顾雨甜的声音撕裂了,“孙思乐不要!我抓住你了!你别动!”

孙思乐悬在半空。她的手腕在顾雨甜手里,顾雨甜趴在边缘,上半身几乎全探出去了。她的另一只手抓着天台边缘的矮墙,指甲抠在水泥面上,指节发白。

秦方冲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孙思乐悬在六楼的高度,风吹得她的校服猎猎作响。顾雨甜抓着她,但顾雨甜自己也在往下滑。一个女高中生,撑不住多久。

秦方一把抓住顾雨甜的后腰,把她和孙思乐的重量往后拽。但顾雨甜的手在滑。孙思乐的手腕太细了,出汗了,往下滑。

“拉住了!”秦方喊。他一只手抓着顾雨甜,一只手伸出去够孙思乐。但不够。还差一截。孙思乐的手腕在顾雨甜手里滑出去了一寸。

这时候孙思乐抬起头来。她看着顾雨甜,看着秦方。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她笑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

然后她松开了手。

顾雨甜的手指抓了个空。“不——!”

秦方在那一瞬间松开了顾雨甜,整个人翻过矮墙往下扑。他算不了那么快,脑子来不及做任何计算。他只是看见孙思乐的身体在往下坠,然后他的身体就动了。

他伸手。抓住东西了。

孙思乐的一只脚。他抓住了她的一只脚踝。但孙思乐下坠的冲力太大,秦方整个人被拽得翻出了矮墙。他另一只手抓住了六楼外墙的窗台边缘,整个身体吊在外面,左手里攥着孙思乐的脚踝。

两个人挂在六楼外墙上。秦方的胳膊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的肩膀在脱臼的边缘。他咬着牙,没松手。

楼下的人群在尖叫。辖区民警在下面喊“撑住”。但秦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六楼,一个人的体重加上下坠的冲力,他一只手扛不住。

然后他松开了抓窗台的那只手。

他带着孙思乐往下坠。两层楼的高度。他算好了的,下面三楼有个平台,铺了塑胶地垫。他让孙思乐落在他上面,自己垫在下面。两个人砸在平台上。秦方整个人拍在塑胶地垫上,摔得眼冒金星。但他的背接住了孙思乐。

两个人躺在平台上。秦方喘着粗气。他的手臂在抖,背在疼,肩膀像被人拆了重新装回去了一样。但他感觉到孙思乐在他身上动了一下。

“秦警官……”女孩的声音很小,很虚,“你……”

“别说话。”秦方喘着气说,“你活着就行。”

楼下的民警冲上平台。顾雨甜也从天台跑下来了。她蹲在孙思乐旁边,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哭得话都说不连贯。

“孙思乐……你个傻子……你个傻子……”

孙思乐躺在地上,看着顾雨甜哭成那样。她忽然又笑了一下。这次那个笑和天台上不一样,没有那么轻,也没有那么冷。

“你哭什么。”她说,声音很虚,“我不是没死吗。”

顾雨甜哭得更厉害了。

秦方躺在平台上,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他的背很疼,但他在想一件事——孙思乐在天台上说的那些话。全班叫她绰号。逼她吃垃圾。泼墨水。扔书包。推桌子。打她。她最好的朋友躲着她,跟欺负她的人做朋友。

秦方闭上眼睛。这半年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夏小小被性侵,学校让她休学。若娃被网暴,学校劝她退学。白雪被妈妈送进矫正中心,没有人阻止。现在孙思乐被全班欺凌,没有人帮她。顾雨甜不敢帮她,因为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

秦方睁开眼睛。他坐起来。孙思乐已经被民警扶起来坐着了。顾雨甜蹲在她旁边,抓着她的手,还在哭。

“孙思乐。”秦方开口。

女孩抬起头看他。

“今天的事,我会查。”秦方说,“谁打你的,谁逼你吃垃圾的,谁泼你墨水的——每一个我都会查。我不管他们是学生还是什么人。我会查到底。”

孙思乐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秦警官,他们……他们家长会闹到学校的。他们家里有背景的。”

“我不管他们有什么背景。”秦方说,“他们做了错事。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孙思乐看着他。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顾雨甜抓着的手。

“秦警官。”她的声音很低,“谢谢你。谢谢你伸手了。”

秦方看着她。然后他站起来。他的背很疼,肩膀也很疼。但他站着。他掏出手机,给局里打了电话。然后他走过去,在孙思乐旁边蹲下来。

“你值得活着。”他说,“不管那些人怎么对你。不管全班怎么说你。你值得活着。”

孙思乐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再说“对不起”。

那天下午,秦方带着孙思乐和顾雨甜去了医院。孙思乐检查完身体后,被送到了未成年人保护中心临时安置。顾雨甜一直跟着,不肯走。她在保护中心的活动室里坐在孙思乐旁边,抓着她的手,不松。

秦方站在走廊里,给陶凯琳发了条消息:“有个新案子。校园欺凌。受害者今天差点跳楼。我需要你帮忙做心理疏导。”

回复来得很快:“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保护中心。”

“好。”

秦方把手机装进口袋。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活动室里面的两个女孩。顾雨甜在哭。孙思乐坐在那里,表情还是很平,但她的手没有从顾雨甜手里抽出来。

秦方想起女儿。秦雅。十三岁。下周末他会去见她。他会问她——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你有没有被叫过什么难听的绰号?你有没有看到别人被欺负?

他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

“小雅。下周见面的时候,爸想跟你聊聊学校的事。有没有人欺负你。”

回复来了:“没有。爸你怎么了?”

秦方看着那行字。他回复:“没事。就是想问问。如果有,一定要告诉爸。”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走出保护中心。外面天已经暗了。A市的傍晚,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他想起孙思乐在天台上说的最后一句话——“谢谢你伸手了。”

秦方想,也许他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今天,他伸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