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地下通道的尽头有一扇没有标识的铁门。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道窄窄的缝隙,从里面透出微弱的光。沿着通道往下走,空气越来越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水泥台阶上。走到最底下,铁门旁边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四个字:“请提前预约。”
门里面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墙面刷成深灰色,没有窗户,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嵌在角落,光线勉强照亮房间中央那张旧沙发和对面的一把折叠椅。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里面在放一盘磁带,沙沙的白噪音填满了整个房间。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孩。大约二十出头,很瘦,穿着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对面那把折叠椅上坐着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在光线的范围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搭在膝盖上的手。
“你准备好了吗?”那个轮廓开口了。声音很轻,分不清男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女孩点了点头。
“闭上眼睛。”
女孩闭上了眼。白噪音慢慢变大了,沙沙的,像雨声,又像收音机搜不到频道时的杂音。那个声音就在这层噪音下面,低低地、慢慢地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若娃。”
“你多大了?”
“二十一。”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女孩的呼吸变快了。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他们……他们在网上说我。说我勾引老师。说我不要脸。说我活该被……”
“他们是谁?”
“很多人。”若娃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每天都发消息。私信。评论。打电话。发短信。我的号码被挂出去了。我每天能收到几百条……”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若娃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缝里渗出来,“我什么都没做。是他们编的。那个老师……他……他才是……”
“但你被惩罚了。”那个声音说。
“对。”若娃的嘴唇在抖,“学校让我休学。我爸妈抬不起头。我奶奶看到那些消息心脏病发了。我……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开手机,不敢出门。后来我连窗户都不敢开了。”
“你恨他们吗?”
若娃沉默了很久。“恨。”她终于说出来,“我恨他们每一个人。”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会做什么?”
若娃没有回答。她的眼泪不停地流。白噪音还在继续,沙沙沙沙,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他们不该活着。”
若娃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她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缩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你说什么?”
“他们不该活着。”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平稳而缓慢,“那些毁了你生活的人。那些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落井下石的人。那些笑着看你被撕碎的人。他们不该活着。”
若娃看着对面那个模糊的轮廓。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反驳,或者害怕,或者起身离开。但她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因为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声音在说——对。
那个声音又说:“你只需要记住这句话。然后继续过你的生活。剩下的事,会有人去做。”
若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地下室的。她只记得自己走上台阶,推开铁门,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地下通道的出口,茫然地看着街上的车流和行人。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新闻推送。
“A市发生连环死亡案,四名死者身份已确认……”
她点进去。四个名字。她看见第一个名字时手指就僵住了。张某某。男。三十四岁。三年前在微博上发布关于“某中学女生勾引老师”的不实信息,转发过万。
第二个名字。李某某。女。二十八岁。三年前在若娃的学校贴吧发帖,称“那个女生本来就不检点”。帖子被顶上热门,评论过千。
第三个名字。王某某。男。四十一岁。三年前在若娃的班级群里公开喊话“你还有脸来上学”,随后被多个群成员附和。
第四个名字。赵某某。女。十九岁。三年前在若娃的社交账号下留言“你怎么不去死”。
若娃站在街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读了那条新闻三遍。然后她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什么都没做。她不知道那个地下室里的人是谁。她没有杀任何人。
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们不该活着。
而她发现,自己并没有为这句话感到不安。
四天后,秦方站在城东一栋居民楼的楼道里,看着鉴证人员进进出出。
四具尸体,分布在不同的城区,但死亡时间集中在同一个晚上。死因各不相同——一个溺亡在自家浴缸里,一个从楼梯间滚下去摔断了脖子,一个在睡梦中停止呼吸,一个被自己的车碾死在车库里。表面看都是意外,但法医在每个人的血液里都检出了同一种生物碱残留。
和之前五名死者一模一样的生物碱。
秦方蹲在楼梯间,看着地面上的粉笔轮廓。这是第三个死者,从楼梯上摔下来的王某某。监控显示他当晚一个人回家,楼道里没有任何其他人。但法医报告指出,他体内的生物碱浓度足以导致肌肉松弛和定向力障碍——换句话说,他在摔下去之前,可能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又是生物碱。”小李在旁边翻着报告,“和前五起一样的成分。但这次的手法更隐蔽——没有监控拍到任何可疑人物,四个死者之间也没有明显的社交交集。”
秦方站起来,接过报告翻了翻。四个死者,不同的职业、不同的区域、不同的社交圈。但和前五个死者一样,他们之间有一条隐形的线连着。
“查他们的网络活动。”秦方说,“往前翻三年。重点查社交媒体和论坛。”
小李点头去了。秦方站在楼道里,看着鉴证人员把尸体装进裹尸袋拉走。楼梯间的灯管闪了闪,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的手机响了,是陶凯琳。
“秦警官,我看到新闻了。”陶凯琳的声音有些急,“又是四个人。和之前一样的手法。”
“对。你有什么想法?”
陶凯琳沉默了两秒。“我想看看死者的资料。特别是他们的……网络痕迹。”
“为什么特别强调这个?”
“因为之前五名死者是线下伤害——司法系统、学校、社区,都是实体关系。但这次如果手法一样,凶手是怎么接触到这四个人的?如果他们之间没有线下交集,那唯一的连接点可能就是线上。”陶凯琳停了一下,“而线上欺凌导致的PTSD,和我之前跟你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完全一样的。”
秦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你是说,这四个死者也跟某个PTSD患者有关?”
“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性。”陶凯琳说,“你查查他们三年前在网上做过什么。”
秦方挂了电话。他站在楼梯间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前五名死者——李建国、张丽、孙德明、周梅、王强——都是线下伤害过夏小小的人。陈康杀了他们。陈康现在在押。
那这四个死者呢?如果陈康在押,谁在外面继续杀人?
秦方回到局里时,小李已经把四个死者的网络活动记录整理出来了。四份厚厚的打印材料堆在桌上,每份都有几百页。
“秦队,有发现了。”小李的表情有些异样,“这四个死者,三年前都在网上参与过同一件事——网络暴力。”
秦方坐下来,翻开第一份材料。张某某的社交媒体记录,三年前某天开始密集发布关于“某中学女生勾引老师”的内容。转发过万,评论过千。
第二份,李某某。校园贴吧的发帖记录。多次发布关于同一个女生的负面信息,用词极其恶劣。
第三份,王某某。班级群的聊天记录截图。公开羞辱一个女生,煽动群成员一起孤立她。
第四份,赵某某。某社交平台的评论区。大量针对同一个账号的辱骂和死亡威胁。
“同一个女生。”秦方说。
小李点头。“我们查了。四份记录指向同一个人——一个叫若娃的女孩。三年前她十六岁,是某中学高一学生。”
秦方翻开若娃的档案。照片里的女孩很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档案上写着:三年前因“与教师不当关系”传闻引发校园舆论事件,被学校劝退。之后被诊断为重度PTSD、抑郁发作、社交恐惧。目前在家休养,没有工作,没有社交,几乎不出门。
“若娃有作案时间吗?”
“没有。”小李摇头,“她的手机定位记录显示,过去三个月她几乎没有离开过家。偶尔出门是去医院复诊,每次都有父母陪同。四个死者的死亡时间里,她都在家。而且她的手机通讯记录里没有任何可疑联系人。”
秦方翻到若娃的医疗记录。诊断时间:三年前。诊断结果: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郁,伴随强迫性反刍思维。治疗史:持续接受药物治疗和心理疏导,但效果有限。
“又是PTSD。”秦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夏小小是PTSD。陈康因为长期照顾夏小小出现了替代性创伤。现在又一个女孩,若娃,也是PTSD。而所有死者——九个死者——都是把她推入PTSD深渊的人。
“秦队。”小李在旁边开口,“你说……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同一个凶手,杀了前后两批人?”
秦方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摇了摇头。“陈康在押。他不可能出去杀人。但这次的手法和他的一模一样——生物碱、心理操控、受害人自己走向死亡。这说明什么?”
小李看着他:“说明有人学会了陈康的手法?”
“或者,”秦方站起来,“有人从一开始就在教陈康。”
他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留着之前陈康案的线索图——五个死者的名字,中间画着陈康的名字,旁边是夏小小。他拿起记号笔,在另一边画了四个新的名字,中间写了一个问号,旁边是若娃。
然后在两组人之间,他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上,他写了三个字:心理咨询师。
“陶凯琳说过,凶手可能是一个心理咨询师。”秦方看着白板,“通过咨询接触受害者,用心理操控让受害者‘接受’自己的死亡。但陈康案里,陈康本人不是咨询师。他是通过沈琳那里学到的技巧。那这次呢?若娃有没有做过心理咨询?”
小李翻档案:“有。三年前事件后,她接受过学校的心理辅导。但那个辅导老师——”
“周梅。”秦方替他说完了。
周梅。前五名死者之一。若娃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她当年对夏小小说“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她对若娃做了什么?
“查周梅。”秦方说,“查她当年怎么处理若娃的案子。还有——查若娃最近半年有没有接触过任何心理咨询相关的人。”
小李去了。秦方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两组名字。九个死者。两个女孩。一个在押的男孩。一个地下心理咨询室。
他忽然想起陶凯琳说过的话——“治疗创伤的人,往往自己也有伤。”
那些在网上辱骂若娃的人,那些传播谣言的人,那些笑着看她被撕碎的人。他们死了。而若娃坐在家里,可能连新闻都没看。
但如果有人替她做了这件事——那个人是谁?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个人是怎么找到这四个死者的?
更重要的是——那个人是不是也在“治疗”若娃?用某种方式告诉若娃——“他们不该活着”?
秦方拿起手机给陶凯琳发了条消息:“若娃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回复来得很快:“若娃?那个网络暴力案的女孩?我在志愿者培训时听过这个案例。当时她的学校心理老师处理得很糟糕。”
“你认识那个心理老师吗?”
“周梅。我见过一次。在会上,她提过这个案例,说‘现在的女孩太脆弱了,网上说几句就受不了’。”
秦方看着这条消息。周梅。已经死了。被陈康用生物碱毒死的。
“陶医生,”他又发了一条,“你认不认识最近半年接触过若娃的心理咨询师?”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我查一下。但我有一个建议——秦警官,你最好让若娃暂时离开A市。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她可能有危险。”
“为什么?”
“因为如果凶手是在替她‘复仇’,那凶手很可能把若娃当成一个……‘作品’。凶手不会伤害她。但如果若娃发现了真相,或者试图阻止,凶手可能会认为她‘背叛’了。”
秦方盯着屏幕。“你觉得凶手是女的?”
“我不知道。”陶凯琳回复,“但地下心理咨询室——那种地方通常只有女性来访者才会去。男性咨询师在地下室接待女性来访者,在行业里会引起争议。所以如果那个地下室的主人想接触若娃这样的女性受害者,ta大概率也是女性。”
秦方把手机放进口袋。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九条人命。两个被创伤吞噬的女孩。一个在押的男孩。一个隐藏在地下室里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陈康在天台上抱着小小时的样子。那种把一个人当成全部世界的表情。如果那个地下室里的人也这样看着若娃呢?
如果那个人觉得,只有杀了所有伤害她的人,她才能“好起来”?
秦方拿起车钥匙。他要去见若娃。在凶手找到她之前。
出门前他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家长会的事,我跟你说到做到。下周我还去。”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好。你注意安全。”
秦方看着那四个字。然后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推开门,走进A市湿冷的秋天里。1
蹲蹲后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