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

可这份馈赠没有让他流露半分感激，反倒生出一股别扭的抵触。

他脊背绷得笔直，下颌紧紧抿起，漆黑的瞳孔沉沉锁住那块蛋糕，又抬眼望向赫莉娅澄澈的眼睛。

手指在身侧蜷起，迟迟不肯接过来，语调冷淡又带着少年人倔强的刺，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有道谢，没有笑意，戒备横亘在两人之间，仿佛接受这份好意，便是承认自己的弱小与可怜。

赫莉娅却没有收回手，依旧举着那半块蛋糕，小小的手掌稳稳托住，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汤姆的目光在蛋糕和她的面孔之间来回游移，迟疑许久，才极慢极慢地伸出手。

他的动作很生硬，像是被迫收下一件麻烦的物件，指尖飞快触到糕饼，一把拿了过来，立刻垂落手臂，将那半块蛋糕攥在手心，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没有说谢谢。

只是侧过半边身子，半边脸沉在廊下的阴影里，不肯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奶油的甜香萦绕鼻尖，可他的心底，警惕远大于欢喜。

阳光在地板上缓缓挪开，长廊里的暖意淡了几分。

赫莉娅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乖乖捧着自己那半块蛋糕，小口小口抿着奶油。

甜味绵柔化开，虽然有些甜腻，却也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最喜爱的。

她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吞完这独属于生日的温柔。

汤姆站在她身侧，指尖死死捏着蛋糕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奶油软糯，沾了一点在他粗糙的指腹上，甜得过分，甜得让他本能排斥。

他见过太多假意。

院里的孩子讨好、争抢、陷害、告密，所有人的善意都裹着目的。

唯独眼前这个安静的小姑娘，总是独来独往，不争不抢，连说话都轻得像一阵风。

可他依旧别扭。

他不肯吃，也不肯丢，更不肯再看她。

侧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冷沉沉落在远处空旷的楼梯口，仿佛手里攥着的不是甜糕，而是一份让他手足无措的负担。

赫莉娅察觉到他的沉默，轻轻抬眼看他。

汤姆喉结微滚，语气生硬，带着孩童刻意装出来的冷漠。

他嘴硬得厉害，心底却清清楚楚——他从来、从来没有人愿意分给他任何东西。

别的孩子有糖、有玩具、有彼此的簇拥，唯独他永远被孤立、被排挤、被暗地里恐惧。

连科尔夫人看他的眼神，都永远带着忌惮与厌弃。

只有赫莉娅。

只有她，会把用计谋换来的生日甜意，平白分他一半。

风从敞开的窗缝溜进来，吹乱女孩柔软的碎发。

她也不生气，只是小声软软地解释。

汤姆猛地侧头看她。

漆黑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眼底那层冰冷的戒备，第一次裂开一丝极细微的缝隙。

他知道生日。

他牢牢记得自己十12月31日的生日，记得那是除夕，是旧年终结的日子，是他母亲死去、他被彻底抛弃的日子。

他一直以为，生日从来只代表不幸，代表遗弃、孤独、无人惦念。

他从没想过，有人会把生日当成理由，分给别人温柔。

赫莉娅见他终于肯低头看蛋糕，小心翼翼伸出小手指，轻轻点了点他那块糕饼。

汤姆盯着她干净剔透的眼睛，僵持了很久。

在长久的沉默后，他极其缓慢、极其别扭地，低下头，咬了小小一口。

奶油的甜味猝不及防铺满舌尖。

那是他灰暗童年里，第一口甜。

一瞬间，他脊背僵得更紧，甚至有些无措。

像是长久生活在冰冷阴沟里的人，突然被递来一缕阳光，不知道怎么接，也不敢贪恋。

他飞快抿紧唇，避开她的目光，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极淡、极不明显的红。

他绝不会让她看见自己动摇。

——作者有话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