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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换位,咫尺之间

晚灯漫过旧课桌

九月的风还裹着盛夏残留的燥热,扑进开窗的高三教学楼,卷起课桌上摊开的试卷边角,沙沙作响。

江城一中的高三(1)班,永远是整栋楼最压抑的地方。没有喧闹的嬉笑,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还有讲台上班主任低沉平缓的语调,一遍遍敲打着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新学期重新调座,按上次模考排名依次选位,自觉一点,速度快些,别浪费早读时间。”

老班拿着座位表站在讲台中央,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扫过底下几十张青涩又疲惫的脸。

高三的座位,从来不是看喜好,是看底气。

排名靠前的学生慢悠悠起身,挑着靠窗光线最好、离讲台最近的黄金位置。全班第一的沈知衍永远是第一个被点名,也永远不用刻意挑选。

他径直走进教室第三排,靠窗的单人邻座,放下黑色的书包,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少年身形挺拔,一米八三的身高在一群高中生里格外显眼,肩背笔直,脊背挺得像从未弯折过的青竹。冷白的皮肤在清晨柔和的天光里近乎通透,眉眼清浅,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是温顺的眼型,却因为常年淡漠无波的神情,衬得整个人清冷又疏离。

他从不主动合群,也从不刻意疏离,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自成一方安静的天地,像是窗外掠过的晚风,温柔,却遥远,无人轻易触碰。

沈知衍将课本一一摆好,钢笔、错题本、草稿纸排列得整整齐齐,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腕骨,没有一丝褶皱。周遭喧闹的走动、小声的议论、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似乎都被他隔绝在外。

他是年级断层第一,是老师口中的天才,是所有家长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是高悬在众人头顶、触不可及的月亮。耀眼,却冰冷。

班里所有人都默认,沈知衍身边的位置,多半又是空一整个学期。

没人敢坐。

坐在学神身边,压力是成倍叠加的。一举一动都被无形注视,稍微走神、偷懒、成绩波动,都会显得格外刺眼。更何况沈知衍性子冷淡,极少说话,从不主动搭话,问他题目也只捡最精简的答案回复,多余的半个字都不会有。

没人愿意凑这份无趣,更没人敢承受这份压迫。

直到最后几名选位的学生起身,教室里的空位寥寥无几。

林屿捏着自己的排名纸条,有点无措地站在过道里。

他成绩平平,常年徘徊在班级中游偏下,理科是致命短板,数学更是拖分重灾区,但语文和英语稳居班级前列。性格软乎乎的,性子温吞,有点小迷糊,是班里最不起眼、却最让人觉得舒服的存在。

一米七六的身高,身形清瘦,天生的微卷发柔软地贴在额前,总有一撮不听话地翘起来,透着点孩子气的笨拙。圆圆的杏眼,眼尾带着浅浅的弧度,笑起来卧蚕浅浅浮现,干净又温柔。他最藏不住情绪的就是耳尖,一丁点紧张、害羞、慌乱,都会瞬间染上浅红,像被晚霞轻轻拂过。

教室里剩下的空位,要么在最后一排的死角,要么挨着最调皮的男生,只剩下……沈知衍旁边的那个邻座。

全班仅剩的最后一个黄金位置,也是无人敢踏足的位置。

林屿犹豫了两秒,指尖轻轻攥了攥校服衣角,抱着自己鼓鼓囊囊的书本,小声叹了口气,慢吞吞走了过去。

没办法了,没得选。

他轻轻拉动椅子,尽量放轻动作,避免发出刺耳的噪音,小心翼翼地将一摞书本摆在课桌右侧,和沈知衍整齐的书本阵营,乖乖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落座的瞬间,林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咫尺之间,是旁人可望不可即的学神。

空气里似乎萦绕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是沈知衍身上独有的味道。身旁的少年垂着眼,长睫浓密,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指尖握着黑色钢笔,笔尖匀速在草稿纸上滑动,字迹工整凌厉,字字利落。

全程,沈知衍没有抬头,没有侧目,仿佛身边多出来的同桌,只是窗边多了一缕风,无足轻重。

林屿悄悄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小小的局促。

他一直远远看着沈知衍。

从高一入学第一天起,那个永远坐在窗边、安静做题、永远稳居第一的少年,就是整个年级的焦点。林屿和所有人一样,习惯性仰望,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和这位遥不可及的学神,成为同桌。

近得能看清他清晰的下颌线,能看见他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指,能听见他轻轻翻书的细微声响。

紧张。又莫名的,有一点点隐秘的欢喜。

早读课的铃声正式响起。

班里瞬间响起朗朗的读书声,嘈杂却规整。林屿翻开语文课本,跟着大家轻声诵读,声音软软的,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润。

可他的心,根本静不下来。

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左侧飘。

沈知衍依旧坐姿笔直,低头刷题,全程目不斜视,周身气场清冷又安静,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的做题速度快得惊人,别人还在啃基础选择题,他已经快速刷完半张试卷,笔尖从未停顿。

林屿偷偷看了几秒,心里忍不住暗暗感慨:真的好厉害啊。

也真的好冷淡。

他收回目光,老老实实盯着自己的课本,可思绪飘忽不定。从前隔着大半个教室看沈知衍,只觉得他是遥远的、耀眼的学神。如今近距离相处,才真切感受到那份极致的疏离感。

像是冬雪覆枝,干净绝美,却寒凉生人。

整整一节早读课,两人零交流。

直到早读结束,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前后桌互相打闹、讨论题目、闲聊八卦,压抑的氛围稍稍消散。

林屿对着一道数学函数题盯了足足五分钟,眉头轻轻皱着,笔尖戳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堆杂乱的线条,越算越乱,脑子一团浆糊。

他的数学,是真的烂得彻底。

一道基础题型,换个变式,他就彻底摸不着头脑。

纠结许久,林屿咬了咬下唇,心里反复挣扎。

要不要问问同桌?

可是沈知衍看起来好忙,一直在刷题,从来没有停下来休息过。而且他那么冷淡,会不会觉得自己太笨、很烦?

林屿偷偷抬眼,又瞟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沈知衍刚好放下钢笔,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眉心,似乎是短暂的休憩。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肤色冷白,阳光下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安静得过分好看。

犹豫再三,求知欲终究战胜了胆怯。

林屿微微侧过身,刻意放轻了声音,软糯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沈知衍同学,能不能麻烦你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旁始终不动如山的少年,终于缓缓抬了眼。

漆黑的眸子澄澈又冷淡,直直落在林屿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屿的耳尖唰的一下,彻底红透了。

心跳骤然乱了节拍,砰砰地撞着胸腔,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他紧张地攥着笔,眼神有点闪躲,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补充:“我……我这道题不会,能不能、能不能麻烦你给我讲一下?就一小道题,很快的!”

他生怕耽误对方的时间,连忙加上一句解释,眉眼弯弯,带着点笨拙的乖巧。

沈知衍的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数学试卷上,扫过那道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函数题,又淡淡落回少年泛红的耳尖上。

眼前的人,眉眼干净,眼神澄澈,紧张得耳朵通红,像只慌乱无措、温顺乖巧的小奶猫。

和班里所有刻意讨好、或是刻意疏远他的人,都不一样。

沈知衍沉默两秒,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缓,语速很轻,没有半分不耐:“哪道?”

简单两个字,却像一股温柔的晚风,轻轻吹散了林屿心里所有的忐忑。

他立刻眼睛一亮,连忙把试卷往两人课桌中间挪了挪,指尖轻轻指着题目,小声道:“就是这道二次函数的最值题,我算出来的答案总是和参考答案对不上,步骤也看不懂……”

他说话软软糯糯的,语速偏快,带着点求助的小委屈。

沈知衍微微俯身,视线落在试卷上。

距离骤然拉近,淡淡的皂角清香愈发清晰,笼罩了林屿周身。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纸面,林屿僵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少年清冷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响起,条理清晰,字字简明:“这里定义域有限制,你忽略了区间范围,直接套用顶点公式,所以出错。”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题目题干的某一行字上,指尖干净好看,骨节清晰分明。

“二次函数开口向上,顶点不在定义域区间内,最值需要取区间端点值。第一步先确定对称轴,第二步对比区间,第三步代入求值,步骤一共三步,很基础。”

沈知衍讲题从不会啰嗦多余的废话,只抓核心关键点,精准又通透。

寥寥几句话,就把林屿纠结半天的难点彻底点透。

林屿醍醐灌顶,瞬间豁然开朗,连忙拿着笔快速记录步骤,一边写一边小声呢喃:“哦哦哦!原来是这里错了!我就说怎么算都不对……”

他恍然大悟的样子,眉眼弯弯,眼底亮晶晶的,盛满细碎的光亮,鲜活又可爱。

沈知衍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认真记录的模样,目光淡淡停留了几秒,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坐直身子,恢复了一贯清冷的模样,低头拿起自己的习题册。

“懂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懂了!彻底懂了!谢谢你沈知衍!”林屿立刻抬头,眼睛亮亮的,笑得格外真诚,眉眼温柔,“你也太厉害了吧!讲得超级清楚!我之前问别人,讲半天我都听不懂,你几句话我就明白了!”

直白又热烈的夸赞,干净又纯粹,没有丝毫讨好的刻意,只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沈知衍握着笔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少有人会直白地、毫无保留地夸他。

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天才、厉害、遥不可及,却从未有人因为听懂一道简单的题目,笑得这么开心,这么明亮。

他微微垂着眼,遮住眼底极淡的一丝细碎温柔,语气依旧平淡:“嗯。”

一个单音节,简洁冷淡,却没有半分敷衍。

林屿也不觉得被冷落,开开心心地改完错题,工整地整理好步骤,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原来和学神做同桌,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难题被轻松解决的快乐,加上近距离接触偶像的小窃喜,让林屿一整个课间都心情明媚,连看向枯燥数学题的目光,都温柔了不少。

自此,高三枯燥压抑的题海生活里,林屿的世界,多了一束安静又温柔的光。

往后的日子,他有了专属的解题老师,有了咫尺之间的温柔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