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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

装成傻女,我搅乱朝堂

裴家老太太的寿宴定在十月十六。前一天夜里落了场薄雨,早上起来天倒放晴了,日头暖融融的,照得尚书府门口那对石狮子都亮了几分。

周氏天不亮就起了,指挥丫鬟婆子把寿礼一件件搬上马车。沈知鸢蹲在游廊拐角的花坛边上,手里攥着一把枯草,看着那些锦盒、抬盒、红绸包裹从库房方向流水似的抬出来。打头两只锦盒她认得,就是那天夜里她在周氏柜子里翻到的那两只。如今盒面上换了崭新的红绸,系着如意结,里面装的什么,她一清二楚。

白玉如意,东珠一匣。她娘的东西。

周氏今日穿了件绛红团花褙子,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通身珠光宝气。沈尚书站在二门台阶上,捋着胡子看下人装车,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这一趟去裴家,既是给亲家老太太贺寿,也是尚书府摆排面的时候,不能寒碜。

沈知鸢缩在角落里,没人叫她,也没人搭理她。她看着马车一辆辆驶出大门,周氏和沈尚书上了第二辆翠帷马车,车帘一放,车夫甩了个响鞭,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渐渐远了。

府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知鸢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和泥。她没有回西北小院,而是径直去了正院。周氏走了,碧桃跟着去了,正院里只留了两个粗使婆子看门。那两个婆子正坐在廊下嗑瓜子,见大小姐傻乎乎地晃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知鸢径直进了正房。她走到那排柜子前,拉开最底下一层,左边第三格。两只锦盒不在了——周氏带走了。但柜子最里面还塞着一只旧木匣,她上次没来得及翻。木匣没锁,她打开,里面是几本旧账册和一叠散信。

她快速翻了翻。账册是周氏陪嫁铺子近十年的流水,散信大多是周显写来的,内容不外乎进货出货、银钱往来。但有一封信,夹在账册最底下,纸页发黄,边角磨损,看样子是多年前的。她展开一看,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信是沈尚书写的,收信人是周显。落款日期是她娘去世前一个月。信上只有几行字——

“周兄所配之药,已按方服用。柳氏近日神思昏沉,大夫说是心疾加重,想来不日可成。事成之后,城南两间铺子归你,其余归我。勿念。”

沈知鸢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木匣按原样放回去,柜门合严。她走出正院的时候,步子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廊下那两个婆子还在嗑瓜子,瓜子皮落了一地。

她回到西北小院,把那封信和她娘留下的地契、铺面契书放在一起,用一块旧布包好,贴身缠在腰上。然后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梳过,没有抹灶灰。

她走出角门,拐进巷子,一路往城东去。

清平药铺门口,掌柜正在上门板,见她来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今日的沈知鸢没装傻,腰板挺直,步子稳当,脸上干干净净的。

“姑娘来得巧,侯爷昨日刚从宫里回来。”掌柜把门板靠墙放好,侧身让她进去,“后院等着呢。”

沈知鸢穿过铺子,推开后院的木门。蒋郕站在院子里,身上还穿着朝服没换,石青色蟒纹袍,腰间束着玉带,一看就是匆匆赶来的。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见她今日的模样,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出事了?”

“没出事。”沈知鸢从怀里取出那封信,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蒋郕接过去,展开,目光在纸上停了几息。他抬起头看她,眼底沉沉的,没有说话。

“裴家寿宴已经开始了。”沈知鸢语气平静,“周氏带了我娘的嫁妆去献礼。白玉如意和那匣东珠,京城里认得的人不多,但裴家老太太当年跟我外祖母有过往来,她见过那对如意。只要有人在宴席上提一句‘这东西看着眼熟’,周氏就说不清了。”

蒋郕把信折好还给她,问:“你想让谁去提这一句?”

“侯爷在裴家有没有认得的人?”

蒋郕想了想:“裴家老二裴瑜,跟我有些交情。他母亲是裴家老太太的庶出妹妹,在裴家说不上话,但裴瑜本人在宴席上是有座位的。”

“那就请裴二公子帮个忙。”沈知鸢把那封信重新贴身收好,“不用他明说,只要在周氏献礼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这如意看着倒像柳家旧物’,就够了。裴家老太太耳朵灵,听见了就会追问。周氏拿不出契书证明这些东西是她自己的,当场就得露馅。”

蒋郕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院子里风竹沙沙响,吹动他袍角。他忽然问:“你不亲自去?”

沈知鸢摇了摇头:“我去了,周氏会说是我偷了地契、伪造了文书。我一个傻子,说什么都没人信。但裴二公子说那句话就不一样了,他是裴家人,是宾客,他说的话,裴家老太太会信。”

蒋郕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从廊下取了一只斗笠递给她:“戴上这个。城东到城西要穿过半条御街,裴家寿宴散得早,别让人撞见你从尚书府方向出来。”

沈知鸢接过斗笠,扣在头上。斗笠很大,遮住了半张脸。她转身要走,蒋郕在身后叫住她。

“沈知鸢。”

她回头。

蒋郕站在廊下,朝服未换,眉目沉静。他看着她说:“你娘的事,今天就能有个了结。你准备好了?”

沈知鸢在斗笠下面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浅,却很笃定。

“侯爷查了五年,”她说,“我准备了三年。没什么好准备的了。”

她推开门,走进巷子里。日头挂在头顶,明晃晃的,照得青石板路发白。她戴着斗笠,快步穿过半座城,回到尚书府那条巷子口。她没有进去,而是拐进巷子斜对面的一家茶摊,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茶摊支在街边,斜对面就是尚书府大门。她从这里能看见府门口的动静,也能看见巷口那条街上来往的马车。

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偏。她喝了三碗茶,等到申时刚过,巷口传来马车声。打头那辆翠帷马车帘子掀开,周氏探出头来,脸色铁青。沈尚书跟在她后面下车,面色比锅底还黑,进门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在门槛上。

沈知鸢坐在茶摊角落里,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

她看见周氏进门之前回头瞪了一眼随行的碧桃,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骂什么。碧桃低着头,怀里抱着那两只锦盒,红绸歪了,如意结散了。

沈知鸢放下茶碗,从袖中摸出两文钱搁在桌上,起身走了。

她没有回尚书府。她拐了个弯,往城南去了。甜水巷的宅子还没收拾,但赵伯说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还在。她想去看看。

她娘留给她最后的那处宅子,安安静静的,还没人动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