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紫宸殿,天光惨白如纸,满殿铁甲寒芒森森,压得人喘不过气。
滴血验亲大典仓促开启,宗室重臣、朝堂权贵列坐两侧,目光锐利如刀,寸寸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吕春勇端坐龙椅,眼底猩红狰狞,昨夜唐鸿辉那番临死报复的毒言,早已在他心底扎根,啃噬得他理智全无,整座大殿都笼罩在他疯戾的猜忌之下。
卿灵猗立在太医队列最前,指尖冰凉刺骨。
方才无人留意的间隙,她将秘制无痕药粉溶入了御用白玉碗底。
这,是她赌上九族性命的亡命险招。
身侧不远处,夜朔尘背脊绷得笔直僵硬。
面具遮盖了所有神情,可藏在袖中的五指早已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腰间暗笛紧贴掌心,宫外十大暗卫全员蛰伏待命,只待他一声令下,即刻死战入宫。
卿晏辞立于朝臣之列,素来沉稳的眼底此刻暗流翻涌,心神紧绷到极致,已然做好当庭兵变、血染大殿的最坏打算。
“验太子。”
冰冷圣谕落下,砸在三人心头,重如惊雷。
银针刺破吕仲春指尖,一滴鲜红血珠坠入清水。
满堂死寂。
众人眼睁睁看着帝王与太子的两抹血色在水中截然割裂、互不相融,泾渭分明的界线刺眼又诡异。
“不、不相融!”老太医震颤的嗓音划破死寂。
老太医颤抖的禀报声,炸开整座大殿。
吕春勇猛地拍案,龙椅扶手青筋炸裂,眼底猩红疯戾尽数翻涌。
他死死盯着自己栽培二十年的储君,喉间滚出沉沉戾气:“朕的太子,血脉不纯?”
王皇后浑身一震,脸色刹那惨白如纸。
吕亚萍秽乱宫闱、身怀孽种已是铁证,她身为皇后,本就罪责缠身。
此刻太子血脉有异,她但凡开口辩解半分,便是包庇谋逆、罪加一等!
她只能死死咬住唇瓣,血泪吞腹,至死不肯主动认罪。
二品光禄大夫文再军骤然跨步出列,目光如刀,直射太医院,字字诛心:“陛下!事有大谬!太子乃是嫡长,自幼品性容貌皆类陛下,今日滴血相悖,必是器具被换、清水被污、有人蓄意篡改验亲结果,意图倾覆我四七东宫国本!”
一句话,所有目光,齐刷刷、密密麻麻,钉死在卿灵猗身上。
卿灵猗呼吸骤停,心脏狠狠卡在嗓子眼,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最害怕的局面,来了。
吕春勇本就因吕亚萍的丑闻恨透后宫、疑心滔天,此刻听闻倾覆东宫,理智彻底断裂,厉声暴喝:“换水、换针!即刻当众复验太子!彻查经手之人!”
内侍立刻上前,欲撤换玉碗。
卿灵猗眼前一黑,寒意浸骨。
她的药只在原碗底,一旦换水换针,药力清零,吕仲春血脉或许便能正常相融!
到那时,没有皇室丑闻,没有储君废黜,只有她——蓄意欺君、构陷储君、祸乱朝纲、谋逆乱国!
满门抄斩,九族尽诛。
夜朔尘眸色骤黑,杀气轰然席卷周身。
他太清楚这一步的致命性。
一旦复验成功,所有罪证直指卿灵猗,无人可救。
他唇瓣微抬,暗笛即将抵唇,指尖蓄力。
千钧一发之际,卿晏辞颤声急呼:“陛下!皇室子嗣众多,唐鸿辉祸乱深宫流言已久!恳请陛下先验其余皇子公主,尽数核验完毕,再复验太子不迟!”
吕春勇怒极攻心,冷然应允:“全数验完!七子三女,无一遗漏!”
一众皇子公主被仓促带上殿前,依次滴血验亲。
四皇子、五皇子、大公主、三公主,血珠入水尽数交融归一,无半点异常。
殿中人心愈发沉冷,猜忌愈发浓烈。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死死锁在卿灵猗身上,眼神里的定罪意味愈发浓烈。
唯独卿灵猗、夜朔尘、卿晏辞三人心底一片死寂,明知局势已然濒临崩盘。
全员正常,唯有太子出错,她的罪名已然板上钉钉。
可下一刻,局势陡然陡变。
淑妃所出三皇子上前验亲,血珠坠落清水,截然割裂,不相相融!
紧接着,丽嫔所出六皇子滴血核验,结果一模一样,血色悬浮,泾渭分明!
最后,早已声名狼藉的二公主吕亚萍缓步上前,指尖破血,血入清水,依旧是两两相悖、无法相融的结局。
一瞬之间,四座死寂。
太子、三皇子、六皇子、二公主,四人血脉尽数与帝王相悖!
横跨皇后、淑妃、丽嫔三宫,杂乱无章、毫无规律。
可文大夫仍旧不肯彻底罢休,躬身沉声固谏,神色肃穆坦荡,句句紧扣皇家体面:“陛下!纵然多位子嗣血脉相悖,坐实后宫旧秽,可今日整场验亲大典,器皿甄选、清水添置、银针消毒,全程唯卿灵猗一人独办,无第二人监查复核!
满殿文武纷纷附和跪倒,齐声请旨重查。
吕春勇本就满心屈辱猜忌,被众臣轮番劝谏,当即拍案怒喝:“准!即刻换新器皿净水,两名老太医全程盯守复查!将卿灵猗带去殿侧廊下,禁军严加看管,不许靠近案台半步!”
两名铁甲禁军即刻上前,冰冷刀鞘抵住卿灵猗肩头,将她押至角落看守。她浑身血液近乎冻僵,冷汗顺着下颌不停滴落。
一旦复查,太子的血恐会与吕春勇完美相融,彼时,唯有太子一人正常、其余三人依旧不相融,破绽会直白摆在所有人眼前,构陷储君、欺君罔上的罪名足以株连卿家九族。
立在四皇子吕谕谦身侧的夜朔尘,心底瞬间坠进万丈冰渊。
他指尖死死攥住腰间暗笛,可一旦动武,多年蛰伏全盘作废,再无机会倾覆吕朝。
万般绝境之下,他只能赌一场九死一生的险棋。
崭新白玉碗、山泉净水、未拆封的银针一一摆上案几,两名老太医分立左右,寸步不离器皿,内侍与禁军层层围守,寻常人连靠近案台三尺都做不到。
复查依照初次顺序依次进行,先验四皇子、五皇子、大公主、三公主,血珠落入新清水,尽数完美相融,毫无异常。
再轮到淑妃所出三皇子,银针刺破指尖,鲜血滴入碗中。
两抹血色截然割裂,互不交融,和初次查验结果分毫不差。
老太医低声禀报,吕春勇眉头微蹙:“继续查验,莫要停下。”
紧随其后是丽嫔所出六皇子,滴血入水,依旧泾渭分明,血不相融。
殿侧的卿灵猗濒临崩溃,双腿发软,靠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三皇子、六皇子本就血脉有异,复查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眼下所有压力全部压在太子身上,只要太子血融,她必死无疑。
下一个,便是太子吕仲春。
内侍提起一旁备用的净水铜壶,正要往新玉碗中添水。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案台皇子与两名老太医身上,满殿注意力尽数朝前,唯独朝臣后排边缘的夜朔尘,处在视野盲区的缝隙之中。
他袖中早已藏好一小撮同配方融血散,以极薄油纸密封,方才借掌心温度焐软封口,只为等待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趁着内侍垂手拎壶、百官视线齐齐落向前方案几的刹那,一名小内侍躬身捧着杂物从夜朔尘身侧走过,恰好挡住文大夫大半视线。
夜朔尘半边脊背微微侧转,遮挡旁人余光,指尖飞速一捻,油纸瞬间碎裂,细碎无色药粉轻飘飘落进铜壶之内,溶入山泉清水,肉眼看不出半分痕迹。
动作不过瞬息,可文大夫余光恰好向后扫来,视线直直撞向夜朔尘所在方位!
夜朔尘心口骤然一炸,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指尖僵在袖中,强装谦卑本分,脚步微挪半寸,恰好遮住铜壶。
短短一息,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喉结剧烈滚动,只要大夫再多定睛一瞬,瞥见水面浮起的微末粉末,他当场便会被锁拿拷问。
万幸大夫只淡淡扫视一圈,见无人异动,便重新转头紧盯殿前,堪堪躲过灭顶之灾。
仅仅半息的对峙,几乎榨干夜朔尘所有心神,藏在袖中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内侍浑然不觉铜壶清水已被动过手脚,提起壶往查验太子的玉碗中注水。
吕春勇率先刺破指尖,一滴龙血坠入碗底,紧接着太子吕仲春的鲜血紧随其后滴落水中。
满殿死寂,所有人屏息凝神盯着碗中。
两抹血色落下,非但没有缠绕相融,反而各自悬浮水面,界限清晰割裂,和初次查验结果一模一样!
“不、不相融!太子血脉依旧有异!”老太医失声惊呼。
文大夫身形猛地一晃,方才笃定的论断彻底卡在喉咙,脸色青白交加。
所有指向卿灵猗蓄意构陷的怀疑,顷刻间全部崩塌。
最后复查吕亚萍,指尖滴血入碗,血色依旧与龙水分开,毫无相融之态。
四次异常,两次查验结果完全重合。
吕春勇望着四只盛着相悖血水的玉碗,多年帝王尊严、父子亲情尽数碎得彻底,滔天怒火与屈辱冲垮所有理智,再不愿深究流程疏漏。
“不必再查!此事就此定案!”
冰冷旨意接连落地:王皇后打入冷宫永世幽禁;太子吕仲春废黜储位,贬为庶人终身圈禁;吕亚萍、三皇子、六皇子尽数除名宗室玉牒,终身幽禁别院,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看管卿灵猗的禁军收回刀鞘,退至两侧,她踉跄着站稳,劫后余生的后怕顺着骨头缝往外钻。
方才她已然做好押入天牢、受尽酷刑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夜朔尘敢在百官环视、重兵围堵的大殿之上,赌上性命,为她补上这致命一手。
朝臣陆续退散,紫宸殿长廊只剩两人落在后方。
卿灵猗声音仍止不住发颤,死死攥住夜朔尘衣袖:“方才大夫目光扫过来那一刻,我心都停了。一旦被抓现行,你根本无从辩驳,凌迟灭族的下场,我们谁都逃不掉。”
夜朔尘眼底藏着未散的惊悸,指尖摊开,还余下一星半点残留的药粉,风一吹便消散无踪。
“三皇子、六皇子、吕亚萍本就血脉有异,复查只会印证旧闻,唯独太子一处是死穴,我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晚风卷着深宫寒意掠过二人,方才大殿那惊心动魄的一瞬,如同利刃刻在心底。
此番虽侥幸瞒天过海,可二人皆清楚,今日赌上性命换来的生机,只会让往后的权谋棋局,步步皆是死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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