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别

　　周大石望着满地同袍尸身，又看了看静静躺在荒草间的夜朔尘，布满血污的脸上滚下两行热泪，重重叹道：

　　“是啊，将军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可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咱们赤羽军，出了张俊强那样的白眼狼也就罢了，如今竟一下子冒出这么多？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话落在卿灵猗耳中，却如同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她混沌悲痛的心绪。

　　她骤然怔住，泪眼朦胧中，脑子却飞速转动起来。

　　是啊……张俊强狼子野心、庸人妒骨，可这烬封的十五人，往日里看他们对将军恭敬忠诚，不似奸邪之辈。

　　若说一两个背叛尚且可能，怎么会一下子整整十五人，全都成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这其中，绝没有那么简单！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卿灵猗瞬间清醒过来。她抹掉脸上泪水，那双哭红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坚定的光芒。

　　她咬了咬唇，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对周大石道：“不对，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像张俊强那样的叛徒，绝不可能一下子冒出这么多，更不可能齐刷刷都在烬封小队！

　　他们……很可能不是真心背叛，而是受人胁迫，身不由己！”

　　周大石和凌夜皆是一怔。

　　卿灵猗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当机立断：“此事疑点重重，必须查清楚！我这就回丞相府，去找我父亲！我父亲手握情报脉络，一定能查出烬锋小队为何背叛将军，还那些身不由己的弟兄一个真相！”

　　周大石心中一振，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柔弱、却异常果敢聪慧的女子，重重点头：“好！有卿相出手，此事定能水落石出！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回夜朔尘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与酸楚：

　　“卿小姐，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将军一生铁骨铮铮，骄傲一世，如今身上满是酷刑留下的伤痕，实在太过狼狈。

　　我想让他走得体面一些，干干净净、安安稳稳地离开……

　　不知卿小姐，能否帮忙处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

　　这话，戳中了卿灵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看着地上静静躺着、双目紧闭的心上人，看着他衣衫破碎、伤痕累累的躯体，心像被生生撕裂一般疼。

　　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答应你！这也是我想做的！”

　　她强忍着随时都会崩溃的情绪，蹲下身，轻轻拂开夜朔尘额前凌乱的发丝。

　　指尖触到他冰冷的肌肤，她浑身一颤，泪水又忍不住滑落，却咬着牙，不敢发出一丝哭声。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与干净布条，小心翼翼地为夜朔尘擦拭去脸上、颈间的血污与尘土。

　　每碰到一道深可见骨的酷刑伤痕，她的心就狠狠一缩，指尖都在发抖，却依旧轻柔细致，生怕弄疼了他。

　　伤口一一上药、包扎，破碎的衣衫被轻轻整理好。

　　不过片刻，原本狼狈不堪、受尽屈辱的夜朔尘，终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英挺模样，面色虽苍白，却干干净净，再无半分狼狈。

　　周大石站在一旁，看着将军被妥善打理好，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一口气，眼眶再次泛红。

　　他对着卿灵猗深深一揖，沉声道：“多谢卿小姐，多谢卿小姐为将军做的这一切！将军若泉下有知，定会感念你的深情。”

　　稍作停顿，他看向远方，目光坚定，带着一丝向往与归宿感，缓缓开口：

　　“卿小姐，雁朔关，是将军一生镇守的地方，是他魂牵梦绕、誓死守卫的家国防线。那里，是他真正的归宿。

　　我与凌夜商议好了，等伤势稍缓，便带着将军的遗体，返回雁朔关，将他安葬在他最爱的边关城下，让他永远守着那片他用生命捍卫的土地。

　　至于烬封小队背叛之谜，追查幕后黑手、为将军洗清冤屈之事，就拜托卿小姐了！”

　　卿灵猗身子猛地一震。

　　要分开了吗？

　　才刚刚见到他“最后一面”，才刚刚亲手为他整理好遗容，就要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送往千里之外的雁朔关？

　　此一去，山高水远，阴阳相隔，她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无尽的不舍与悲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眶却早已通红。

　　可是她知道，周大石说得对。

　　雁朔关，是夜朔尘的信仰，是他的根，是他一生执念所在。

　　葬在那里，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她不能自私地将他留在这充满阴谋与背叛的京城，留在这让他受尽屈辱的地方。

　　卿灵猗强忍泪水，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好……我答应你们。

　　你们一路保重，务必……务必让他平安抵达雁朔关。幕后真相，我拼尽全力，也一定会查清楚，还他一个公道，让他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说罢，她缓缓后退一步，提起染血的裙角，对着周大石与凌夜，郑重地福了一礼。

　　这一礼，是感谢他们拼死护他周全，是托付他们带他回归故土，也是诀别。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地上安静躺着的夜朔尘，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随后，她不再回头，强忍撕心裂肺的痛楚，转身一步步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

　　素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乱葬岗的荒烟蔓草间，只留下一路无声的泪痕，和一句深埋心底、无人听见的誓言：

　　夜哥哥，你等着。

　　我一定会查清所有真相，为你洗清所有冤屈。

　　待到沉冤昭雪之日，我必亲赴雁朔关，陪你看遍边关明月，再也不分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