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殿门落锁的轻响消散在长廊,唐鸿辉贴着冰冷廊柱站定,方才伏在帝王跟前的恭顺惶恐尽数褪去,方才被龙威逼出的冷汗顺着后脊浸透内衬,反倒衬得他眼底阴鸷更甚。
他抬手掸了掸官袍上沾染的青砖灰,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
吕春勇只当他是任人驱使、可随意舍弃的奴才,却不知这盘构陷夜朔尘的棋,他早暗中藏了后手。
若此事成,他借扳倒少年功臣之功一步登天;若事败,他早已备好替死心腹,断不会真如方才所言自行了断。
长廊内侍远远垂首避让,无人敢抬头窥探这位御前红人半分。
唐鸿辉步履不急不缓,径直往自己安置心腹内侍的偏殿走去,刚入内便遣散所有闲杂人等,独留四名自小陪他长大、身家全系于他之手的宦官。
“陛下密令,即刻动身。”
唐鸿辉落座,指尖叩击案几,声音压得极低,“分四路乔装商贩、驿卒、货郎、走方医者,互不碰面,分批离京奔赴雁朔关。
一路搜罗可利诱的边关小人物做伪证,一路仿造夜朔尘笔迹、私刻熠邟首领杨采乐印信伪造密信,另外两路寻蛮族器物、搭建关外隐秘驿站。”
一名年长内侍迟疑开口:“公公,那夜朔尘镇守雁朔关,军纪森严,边关之人多感念他护城恩德,未必肯配合作伪证。”
“金银开路,无有不成。”
唐鸿辉冷笑一声,“家中有老小牵绊的戍卒、往来边关只求钱财的游商、贪图小利的驿卒,大把软肋可拿捏。
不肯顺从便拿家人要挟,总能撬开几张嘴。至于笔迹印信,当年我曾藏过夜朔尘上书的奏疏拓本,印模也寻工匠暗中复刻,足以以假乱真。”
他又细细叮嘱规避丞相卿晏辞眼线的法子,限定所有人往来书信只用暗码,驿站分设三处,人证物证分开藏匿,不到收网之日绝不汇合,杜绝一丝牵连宫廷的痕迹。
四名内侍领命,连夜收拾行囊,趁着夜色分批悄无声息离开皇宫。
偏殿只剩唐鸿辉一人,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中满是算计。
夜朔尘少年成名,战功震彻朝野,将士百姓皆交口称赞,连边关异族都惧其威名,这份声望早已刺得帝王寝食难安。
除掉夜朔尘,一来顺了吕春勇的猜忌之心,二来边关群龙无首,朝堂兵权便可重新收拢,到时候他居中调度,荣华权势唾手可得。
御书房内,烛火噼啪轻响,烛油顺着铜烛台缓缓滴落。
吕春勇将那封雁朔关大捷战报揉作一团,随手掷在地面,纸张褶皱不堪,如同他此刻容不下旁人光芒的心胸。
内侍奉上新茶,他抬手挥开,目光望向京城方向的边关地形图,指尖点在雁朔关三字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宣纸。
卿晏辞屡次上书,恳请朝廷重赏夜朔尘,调拨粮草抚恤阵亡将士,句句皆是为国为民的实话,落在吕春勇耳中,却只觉得丞相与少年将军早已结成一派,暗中制衡皇权。
若是任由夜朔尘继续驻守北疆,日积月累,军心民心尽数归他,将来若是生了异心,自己这龙椅如何坐得安稳?
“少年将军?不过是匹藏着利爪的狼。”
吕春勇低声呢喃,眼底寒意翻涌,“朕给你荣光,你才能站在高处;朕要你身败名裂,你便永世不得翻身。
通敌叛国,死罪难逃,到时候卿晏辞再能言善辩,也护不住一个罪臣。”
他思索片刻,提笔写下密旨,暗中下令延缓北疆粮草辎重的调拨。
先断夜朔尘后援,边关将士缺粮少饷,人心难免浮动,待到唐鸿辉备好全套罪证押解回京,再放出边关粮草短缺的流言,百姓将士只会认定是夜朔尘私通蛮族、克扣军饷,届时罪责更无可辩驳。
千里之外的雁朔关,狂风裹挟沙砾狠狠拍打城墙,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响。
夜朔尘裹着厚重玄黑战甲,暗红纹路被风沙蒙上层灰,他前一日才服下灵汐仙子调配的镇痛汤药,此刻药效渐散,额角不断渗出细密冷汗,却依旧撑着身躯巡视破损城墙。
城墙上随处可见大战留下的刀痕箭孔,不少守城士卒身上带着深浅不一的伤口,裹着粗糙布条,依旧手持兵器轮班值守。
看见夜朔尘走来,兵士们纷纷挺直脊背,眼中满是敬重。
“将军,您身子本就亏损严重,今日风沙这么大,回帐歇息片刻吧,城防有我们盯着,出不了差错。”一名亲兵上前,语气满是担忧。
夜朔尘轻轻摇头,抬手抹去脸颊沙尘,目光望向关外茫茫荒原。
“关外敌寇求和不知诚意几分,将士们日夜戍守,我身为将军,岂能安坐帐中。”
他声音略带沙哑,气息微微不稳,“朝廷粮草迟迟未到,伤兵汤药、守城军械都捉襟见肘,我再懈怠,弟兄们如何支撑?”
这些日子,他接连写了三道奏折送往京城,详述边关缺粮缺药的窘境,恳请陛下拨付抚恤粮草,却迟迟等不到答复。
他只当是路途遥远,奏折耽搁在路上,从未疑心帝王早已对他起了杀心,暗中截停了补给。
傍晚时分,孟平川提着药罐登上城头,快步走到夜朔尘身侧,眉头紧锁:“将军,千劫碎元丹的余毒日日耗损根基,再这般劳顿,不出半年,你的身子可能就撑不住了。军医说了,您必须静养半月,不可再吹风受寒。”
夜朔尘垂眸看着药碗里漆黑药汁,轻声叹气:“北疆安危系于我一身,如何静养?”
风沙漫过少年将军单薄却挺拔的身影,边关落日沉落在荒原尽头,余晖染透城头旗帜,看似平静,殊不知京城深宫处,已悄无声息铺开了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