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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和

孤钺倾欢

  杨采乐坐在首领座之上,一身银黑战甲衬得她眉凌厉,却藏不住眼底翻涌的震怖。她全程目睹了那场堪称鬼神般的厮杀,从头到尾,寸寸不落。

  雁朔关一战的猛将曹任,是熠邟数一数二的悍将,骁勇善战,刀法霸道,在北疆战场从无败绩,是她倚重的左膀右臂,也是熠邟军士气的支柱。

  可就是这样一位万人敌的猛将,却陨于夜朔尘一人之手。

  十八岁的赤羽军将军立在他尸首前,玄黑衣袍缀着的暗红纹路浸满鲜血,浑身浴血却身姿挺拔如青松。

  他游刃有余、杀伐从容,单枪匹马斩杀曹任,全程利落干脆,不见半分颓态,更无半分力竭之相。

  杨采乐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缰绳,指节泛白,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自雁朔关开战以来,熠邟接连折损核心战力。

  她的父亲杨周侗,征战多年、武功高深莫测,最终败亡于夜朔尘手中;如今熠邟最后一员王牌猛将曹任,也当众被其单杀。

  不过短短数日,熠邟两大支柱尽数崩塌,军中精锐折损过半,士气彻底跌至谷底。

  杨采乐心头一片冰凉。

  眼下的熠邟早已元气大伤,军心溃散,再无半分与赤羽军、与夜朔尘抗衡的资本。

  若是继续死战,以夜朔尘此刻展现出的恐怖战力,不出数日,熠邟大军必将全军覆没,她这位新任首领,也只会落得兵败身死的下场。

  逞强无用,顽抗必死。

  权衡利弊之后,素来嚣张跋扈的杨采乐压下了所有不甘与傲气,断然下定了决心。

  与其以全军覆灭为代价负隅顽抗,不如主动低头,向四七国求和,以此保全熠邟剩余兵力,守住部落根基,休养生息、伺机再起。

  当即,她命人修书一封,亲笔写下求和诚意,遣心腹快马加急送往四七国皇城。

  千里之外的四七国皇宫,紫宸殿内静谧肃穆。

  吕春勇指尖摩挲着熠邟送来的求和国书,宣纸轻薄,其上字字谦卑,落在他眼中,却字字皆是契机。

  先前北疆战事胶着,夜朔尘临危受命,以十七岁稚龄挂帅,执掌精锐赤羽军,远赴雁朔关御敌。

  短短一年,他破蛮族铁骑、斩敌酋杨周侗、杀大将曹任,一战镇住北疆百年边患,声威震动四七国全境。

  朝野上下,人人称颂少年将军天纵奇才,军中将士更是对其死心塌地。

  可这份赫赫战功,在吕春勇眼中,从来不是国之荣光,而是悬在皇权头顶的一柄利刃。

  侍奉帝王多年的大宦官唐鸿辉,将帝王眼底的猜忌、迟疑、顾虑尽收眼底。

  他躬身缓步而出,步履轻缓无声,神色恭顺谦卑,垂首叩拜,声音温润低沉,恰到好处地传入殿中,不疾不徐,字字诛心:

  “奴才愚见,愿为陛下分忧。”

  唐鸿辉久伴君侧,最懂帝王心思,从不空谈家国大义,只论皇权制衡、朝局安稳。他抬眸,目光平和却暗藏深谋,缓缓开口进言:

  “今日熠邟俯首乞和,是北疆之幸,亦是陛下收权固势之天赐良机。

  此前边患未平、战乱不止,朝廷需倚重赤羽军镇守关外、抵御蛮夷,故而只能任由夜将军重兵驻边、独掌北疆军务,朝廷无从插手,亦无从制衡。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语调微微压低,透着阴柔的算计:“杨周侗、曹任双双授首,熠邟精锐尽折,已然元气大伤、再无战力。

  如今主动求和,足见其心已怯,数年之内绝不敢再犯我大境。北疆战乱将彻底平息,再无大规模战事,赤羽军常驻边关的理由,便彻底没了。”

  说到此处,他刻意停顿片刻,留给帝王思虑的余地,随即继续娓娓道来:

  “陛下试想,若此时应允和议,签下两国和平盟约,便可名正言顺以边关安定、将士久戍劳苦为由,下旨召夜朔尘携赤羽军班师回京。”

  唐鸿辉深谙权术之道,知晓温水煮蛙、徐徐图之的道理,绝不建议激进逼宫,只教帝王顺水推舟:

  “待其回京,陛下可借论功行赏之名,表面隆恩浩荡,嘉奖其戍边血战之功,安抚功臣、掩尽天下悠悠众口。

  暗地里便可逐步拆分赤羽军编制,调换军中核心将领,抽调边关驻防兵权,一点点收回镇国公一脉世代把持的重兵权力。

  外无战事可倚,内无兵权可凭,纵使夜朔尘骁勇无双、威望滔天,终究困于京城朝堂,再无撼动皇权、割据一方的资本。”

  一番话层层递进,利弊分明,将其中算计剖析得淋漓尽致。

  龙椅之上的吕春勇沉默静坐,眼底的犹豫未散,只是那深浅交织的眸光里,已然悄然掀起层层权谋暗流,静静听着唐鸿辉的进言,心中权衡不休,未发一言,未下定论。

  殿内死寂沉沉的空气,终在片刻后被一道清峻沉稳的人声打破。

  百官尚未回神,立于文官首列的当朝丞相卿晏辞,宽袖轻拂稳步出列。

  紫梁朝服衬得他面容端肃,一身宰辅气度不卑不亢,对着御座深深躬身,清亮嗓音陡然压过殿中凝滞的气息:“陛下,臣以为唐公公之计,万万不可施行。”

  满殿文武皆是心头一紧,方才唐鸿辉一番话精准戳中帝王忌惮,人人都知顺着说方能合圣心,唯有卿晏辞敢当众直驳,一时无数道目光悄悄落在他身上。

  卿晏辞抬眸直视龙椅上心绪纷乱的吕春勇,条理分明徐徐辩驳,重心稳稳落在府军羁绊、军心人心之上:

  “公公只看到趁和议收权的便利,却全然忽略赤羽军根深蒂固的军心根基。

  赤羽军世代由镇国公府统辖,数十年戍守北疆,军中大小校尉、基层士卒,皆是镇国公一手提拔,常年追随夜氏一族征战。

  此番雁朔关大捷,夜将军舍身血战,接连斩杀两大敌首,于全军将士心中更是立起无可替代的威信。

  这支兵马,早已与夜家绑为一体,上下只认夜将军号令,不认朝堂凭空委派的外人。”

  他顿了顿,语气添几分凝重,点出其中巨大隐患:“若陛下依计将夜朔尘召回京城,随即拆分营制、调换统兵主将,骤然派陌生官员接管边关兵权,军中将士心中必然不服。

  将士浴血拼杀换来大捷,未得长久安抚,反倒将军被调、旧部遭拆分,人人都会心生怨怼。

  到时候新任将领赴关掌兵,底下士卒抵触不从,军令难以下达,营中上下离心离德,偌大一支精锐劲旅,反倒会生出内乱隐患。

  边关守军一旦心生不服,轻则消极怠战、操练松散,重则滋生哗变事端。

  北疆本就刚经历大战,城防尚未修缮完全,熠邟残部仍在关外窥伺,若我军内部先乱,无需外敌来攻,边关防线便会自行崩坏。

  眼下熠邟乞和只是权宜之计,一旦探知赤羽军军心动荡,必然抓住空隙再度兴兵来犯,到时候内有将士不服管束,外有蛮夷铁骑压境,北疆危局顷刻便至。”

  卿晏辞拱手长揖,字字恳切,直指贸然收权的弊端:“臣以为,收权之事需徐徐图谋,绝不可操之过急。

  眼下强行剥离夜朔尘兵权,触动整个赤羽军上下多年积淀的情分与归属感,军中无人信服新将,兵权看似收回,实则只会换来军心溃散、边防空虚。

  与其急于一时制衡,逼得全军心生不满,不如暂且保留夜朔尘统辖之权,待往后时机缓和,再慢慢调配军中人员,循序渐进消解镇国公府对赤羽军的掌控,方能安稳无虞。

  还望陛下深思,莫因一时猜忌,寒了数万赤羽将士之心,埋下边关动乱的祸根。”

  话音落下,卿晏辞静立原地,身姿挺拔坦然。

  吕春勇指尖紧紧攥住御案边缘,眼底的权衡更显纷乱。

  唐鸿辉所言是根除后患的权术算计,卿晏辞此番说辞,却道破了强行收权会引发的军心大乱,不服新将、军营哗变的风险沉甸甸压在心头。

  一边是皇权安稳的私心,一边是边境动乱的隐患,两种说辞来回拉扯,帝王依旧缄默不语,殿内压抑的气氛分毫未散,依旧没有半分定论。